林 木 篇
张晓风
白 千 层
在匆忙的校园里走着,忽然,我的脚步停了下来。 “白千层”,那个小木牌上这样写着。小木牌后面是一株很粗壮很高大的树。它奇异的名字吸引着我,使我感动不已。 它必定已经生长很多年了,那种漠然的神色、孤高的气象,竟有些像白发斑驳的哲人了。 它有一种很特殊的树干,绵软的,细韧的,一层比一层更洁白动人。 必定有许多坏孩子已经剥过它的干子了,那些伤痕很清楚地挂着。只是整个树干仍然挺立得笔直,表皮被撕裂的地方显出第二层的白色,恍惚在向人说明一种深奥的意思。 一千层白色,一千层纯洁的心迹,这是一种怎样的哲学啊!冷酷的摧残从没有给它带来什么,所有的,只是让世人看到更深一层的坦诚罢了。 在我们人类的森林里,是否也有这样一株树呢?相 思 树
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喜欢那一片细细碎碎的浓绿。每次坐在树下望天,那些刀形的小叶忽然在微风里活跃起来,像一些熙熙攘攘的船,航在青天的大海里,不用桨也不用楫,只是那样无所谓地飘浮着。 有时走到密密的相思林里,太阳的光屑细细地筛了下来,在看不见的枝桠间,有一只淘气的鸟儿在叫着。那时候就只想找一段粗粗的树根为枕,静静地借草而眠。并且猜测醒来的时候,阳光会堆积得多厚。 有一次,一位从乡间来的朋友提起相思树,他说:“那是一种很致密的木材,烧过以后是最好的木炭呢,叫做相思炭。” 我望着他,因激动而沉默了。相思炭!怎样美好的名字,“化作焦炭也相思”,一种怎样的诗情啊! 以后,每次看见那细细密密的叶子,心里不知怎么总是深深地感动着。 每一棵树都是一个奇迹,不是吗?梧 桐
其实,真正高大古老的梧桐木,我是没有见过的。 也许由于没有见过,它的身影在我心中便显得愈发高大了。有时,打开窗子,面对着满山蓊郁的林木,我的眼睛便开始在那片翠绿中寻找一株完全不同的梧桐,可是,它不在那里。 想象中,它应该生长在冷冷的山阴里,孤独地望着蓝天,并且试着用枝干去摩挲过往的白云。在离它不远的地方有山泉的细响,泠泠如一曲琴音。渐渐地,那些琴音嵌在它的年轮里,使得梧桐木成为最完美的音乐木材。 我没有听过梧桐所制的古琴,事实上我们的时代也无法再出现一双操琴的手了。但想象中,那种空灵而飘渺的琴韵仍然从不可知的方向来了,并且在我梦的幽谷里低回着。 我又总是想起庄子所引以自喻的凤鸟鵷鶵,“夫鵷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 一想到那金羽的凤鸟,栖息在那高大的梧桐树上,我就无法不兴奋。当然,我也没有见过鵷鶵,但我却深深地爱着它,爱它那种非梧桐不止的高洁,那种不苟于乱世的逸风。 然而,何处是我可以栖止的梧桐呢? 它必定存在着,我想——虽然我至今还没有寻到它,但每当我的眼睛在窗外重重叠叠的峦嶂里搜索的时候,我就十分确切地相信,它必定正隐藏在某个湿冷的山阴里。在孤单的岁月中,在渴切的等待中,聆听着泉水的弦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