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照。封建时代妇女,虽然不能反抗丈夫,但是其通过流泪以“儿女忧”的劝戒,往往也能使七尺男儿为之心折。讨论至此,似乎渊明对其妻不满是因为妻子不能与自己安贫守道,经常因为经济纠纷吵点小架。但据渊明自己本诗描述,其家境也不是很差,揭不开锅的情形还是很少发生。另外,物质上的贫困比起精神的苦闷而言倒在其次:“岂不实辛苦?所惧非饥寒。”外无二仲之交游,内无莱妇之宽慰,能无苦闷乎?朱光潜先生说:“渊明诗篇篇有酒,这是尽人皆知底,象许多有酒癖者一样,他要借酒压住心头极端的苦闷,忘去世间种种不称心底事。”妻子的不理解,儿子们的不学,凡此种种,才是造成渊明内心极度孤独感的直接动因。也是他每次饮酒“期在必醉”的原因之一:“汎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饮酒》其四)、“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责子》)当然,外部社会的动荡,朝代的更替,对渊明可能有些触动,但是对于一个在晋宋易代之前就已经打定主意归居田园的诗人来说,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倒是诗人这番归居田园的心意,无法让亲人、朋友理解,在茫茫天地间,惟有花、鸟、云、山告慰诗人那颗真心,惟有在追忆古代贤人中寄托自己的理想情操,惟有在对古代红颜知己的追慕中摆脱现实心理的精神上的压抑,惟有在诗酒中才营造了自己的一方天地,由此也就摆脱了种种的精神危机。据此看来,渊明实在孤独苦闷得很,称他为魏晋风流的第一人,不也是很是误解了他吗?萧统曾言:“有疑陶渊明诗篇篇有酒,吾观其意不在酒,亦寄酒为迹者也。其文章不群,辞彩精拔,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与京。横素波而傍流,干青云而直上。语时事则指而可想,论怀抱则旷而且真。加以贞志不休,安道苦节,不以躬耕为耻,不以无财为病。自非大贤笃志,与道污隆,孰能如此乎?”尽管对渊明诗文特点评语有些不确,但对其为人志节分析还是到位的。倒是诗圣杜甫对渊明有些隔膜:“陶潜避俗翁,未必能达道。有子贤与愚,何必挂怀抱。”(《遣兴五首之三》)陶渊明作为人夫人父,固然不能免俗,但其至性至情,却始终存在。渊明怀抱遗世独立之心情,但毕竟没有放弃作为人夫人父之责任,他对妻子的那份不满,是源于高蹈古贤的精神,他诗中“仁妻”的形象,又何尝没有那份做丈夫的内疚?他那份对红颜知己的追慕,都化成了诗篇,都遗留在醉眼朦胧的无限遐想中。陶渊明在诗中对古代列女形象反复吟咏,说明渊明是懂得欣赏女人的价值的。他并没有染上他那个时代文人流连风月的毛病。他在诗文中对古代各种列女的赞叹和心仪,是以后的诗人在描写妇女形象中少有的,更没有以后诗人在诗篇中对女人形象的把玩和张狂,由此可见,陶渊明是真正的怀着一颗自然之子的心来体验和欣赏女人的。陶渊明在心灵深处,始终保留着那份对品性高洁的女人的尊敬,并引以为知己;在现实生活中,渊明也充满了对自己妻子的宽容和爱护。所以,渊明就是这么一个又超俗又世俗的男人。这就是渊明的真实面目。

  苏轼说:“渊明欲仕则仕,不以求之为嫌;欲隐则隐,不以去之为高。饥则叩门而乞食,饱则鸡黍以延客。古今贤者,贵其真也。”(《书李简夫诗集后》)只是,如今千载之下,在这个缺乏诗意的时代,渊明还能找到他的异代知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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