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如二仲那样的知心朋友交游,在内也没有莱妇那样的贤妻鼓励。由此可见,渊明的内心是相当孤独的。从这方面看,他对自己一生感情生活也是不满意的。考虑到关于渊明结交友朋的讨论,文学研究史上已是多多,这里不再复议。单检渊明的婚姻生活考察,史传多有抵牾之处。颜延之《陶征士诔》载:“居无仆妾。”沈约《宋书·隐逸传》载:“(渊明)为彭泽令,公田悉令种秫稻。妻子固请种秔(粳),乃使二顷五十亩种秫,五十亩种秔。[按:稻类有黏与不黏的分别,“稻”最初专指黏者,不黏的叫秔(同稉、粳),又叫稴、秫等等。黏稻适于做酒]以后李延寿、房玄龄等撰史书均引沈约说法,此处不表(按:惟《晋书·陶潜传》记“二顷五十亩”作“一顷五十亩”。想是笔误)。萧统《陶渊明传》载:“其妻翟氏,亦能安勤苦,与其同志。”李延寿《南史·隐逸传》“其妻翟氏,志趣亦同,能安苦节,夫耕于前,妻锄于后。”以上所引史料,延之为渊明同时代之人,且有交往,“无妾”应该可以确定,这就避免其妻因争风吃醋而造成夫妻感情不合的可能;沈约去晋未远,加之考虑渊明实际生活状况,所记颇为合理;萧统所撰,由于其人据王瑶先生考证,距渊明去世差不多一百年,颇为可疑;李延寿所写不过重复萧统,不足为凭。从沈约所记渊明夫妻为种秫或秔而发生争执来看,沈不过是为了强调渊明嗜酒的个性,但是我们从中可以隐约觉察出,陶妻也不是任何事情都能夫唱妇随,陶妻作为家庭主妇,更多从整个家庭生计出发,所争无可厚非。但是渊明夫妻生活有时不协也是事实。

  如果仅从《与子俨等疏》一文来判定陶渊明夫妻生活不协调,其妻翟氏不是他的红颜知己还稍嫌粗疏的话,那么陶渊明在其它诗文中对类似孺仲贤妻、莱妇的倾慕就绝非偶然了。《五柳先生传》结尾:“黔娄之妻有言:‘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其言兹若人之俦乎?”按:“黔娄之妻”典出刘向《列女传》:黔娄,春秋时鲁国人,清贫自守,不愿出仕。死后,曾子去吊丧,问其妻:“何以为谥?”其妻曰谥“康”。曾子认为黔娄在世时没有好日子过,死时又不荣耀,不能谥“康”。其妻云:“彼先生者,甘天下之淡味,安天下之卑位,不戚戚于贫贱,不忻忻于富贵,求仁而得仁,求义而得义,其谥为康,不亦宜乎。”渊明感叹说黔娄之妻的话真是说到他的心坎里去了,此莫非渊明之异代知音者?又《扇上赞》提到高士陈仲子,暗含仲子妻劝其免仕的故事。其妻“蔑彼结驷”的行为表示对荣华富贵的拒绝。在《归去来兮辞并序》中,渊明用了一个“容膝易安”的典故。此典故语出《韩诗外传》:“北郭先生之妻曰:‘今结驷列骑,所安不过容膝;食方丈于前,所甘不过一肉’”(按:此典与仲子妻故事雷同)。这些古代具有高洁品质的列女,难道不是渊明的异代知音吗?这些列女有一个共同的行为,那就是坚决支持自己丈夫安贫守道,并在丈夫思想发生动摇时及时给予精神鼓励。这让陶渊明羡煞不已。按照文艺心理学的“补偿心理”,文艺家们由于生活受挫,愿望受阻,总是在他的作品中反复咏叹。陈启源《毛诗稽古编·附录》论之曰:“夫说之必求之,然惟可见而不可求,则慕说益至。”钱锺书先生在谈到《诗经》中的《蒹葭》也说:“抑世出世间法,莫不可以‘在水一方’寓悦慕之情,示向往之境。”(《管锥编》第一册,124页)此言极是。陶渊明在诗文中对这些历史上存在的异代知音的诉求,不仅在于此种悦慕情境的展现由于时间距离的巨大落差而显示了巨大的心理空间,或者说陶渊明诗文本身指向的时间距离是虚,创造、渲染心理空间才是实,也可以说是化虚为实。质言之,这种时间距离在诗文中之体现,似乎常以时间的阻隔诉说抒情主人公此在当下的心理和精神空间的压抑,由此而造成的抒情主人公孤独幽怨情怀。

  陶渊明曾写有风格迥异其它诸篇的《闲情赋》,在这篇赋中,陶渊明以十分热烈的情感,抒写出了对一位品貌出众的美人的爱慕与追求。因为思恋这位美人,追求者的魂魄在顷刻之间多次飞散,就好像乘船失掉了船桨,好像爬登山崖之时无物可攀,心神不宁,通宵失眠。尤其是赋中所写的十愿,表现了诗人对美人如痴如狂的思恋。但是,当意识到两人之间已被山河阻隔,苦苦思恋也是徒然之时,仍然能克制自己的情怀,把放荡的感情收敛起来。毕竟这种青年男女非正式的结合是不合乎礼义的。关于此赋的系年和性质,在陶诗研究史上有很多争议。但是我宁可把它作为诗人中年以后事业受挫,人间知音难觅冲动下的产物。昭明太子认为此诗“白璧微瑕”,“卒无讽谏”。此论未免迂腐肤廓。鲁迅先生说得好:“被选家录取了《归去来辞》和《桃花源记》,被论客赞赏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陶潜先生,在后人的心目中,实在飘逸得太久了。但在全集里,他却有时很摩登,‘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悲行止之有节,空委弃于床前’,竟想摇身一变,化为‘啊呀呀,我的爱人呀’的鞋子,虽然后来自说因为‘止于礼义’,未能进攻到底,但那些胡思乱想的自白,究竟是大胆的。”(《且介亭杂文二集·题未定(六)》)。对于率真自然的渊明来说,其诗文仅从诗教角度解读,岂不冤煞古人?在这篇赋中,我们看到的还是对理想爱情的一种热烈追求、理想伴侣的一种渴慕。原因无他,只不过是生活中这种精神缺失对诗人感触太深罢了。不过,陶渊明终究认识到,理想和现实总是有距离的,赋中追慕者对现实的回归,与其说是陶渊明在现实强大压力下的无奈,毋宁说是陶渊明直面现实的一种勇敢担当。这里,我们只要结合陶渊明的《咏贫士》来理解就可以明白诗人心态。

  陶渊明的《咏贫士》主要是想表达自己效法古贤,固穷守志的节操一种决心:“何以告吾怀,赖古多此贤。”其中第七首堪可仔细玩味:“昔在黄子廉,弹冠佐名州。一朝辞吏归,清贫略难俦。年饥感仁妻,泣涕向我流。丈夫虽有志,固为儿女忧。惠孙为我叹,腆赠竟莫酬。谁云固穷难,邈哉此前修。”似是彭令辞归后的绝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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