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后的漫长岁月里,关注艾略特的小说写作,成了斯宾塞这个从来都对文学兴趣不大的哲学家的重要事情,艾略特的书和他自己写的书一样,在他书架上占据了最显赫的位置,《亚当?比德》、《佛洛斯河上的磨坊》、《织工马南》、《罗慕拉》、《米德尔马契》、《费立克斯?霍尔特》、《丹尼尔?德龙达》,这每一部小说他都研读再三,像路易斯一样,他是艾略特最忠实的读者和最专一的追星族。
“既然这样,路易斯死后,他为什么不向艾略特求婚呢?是不他身体……”即使在听我讲述斯宾塞的关键时刻,辛希娅的话题一涉及到“粗俗”的内容,仍然要结巴。“克劳斯年轻呀,艾略特这女人,都快六十了,还看重那个……真是的。”
“他俩的一切都是性格导致的,我倒不以为仅仅是性能力问题……”
“我也没说是呀,我瞎猜吗。”
“其实,都到晚年了,如果他们不是还像孩子那样斗气,没准会走到一起的……可他俩实在是一对大孩子呀。”
“你快说吧。”
路易斯死了,整整一个礼拜,艾略特把自己关在房里大哭不止,连路易斯的葬礼都没参加。她在为路易斯之死悲痛之余,也为斯宾塞的音信杳无感到伤心。从路易斯发病直到去世,有那么多人来看望和参加葬礼,而斯宾塞这个两位乔治的老朋友,在路易斯死前他没来探视过路易斯,在路易斯死后他也没来慰问过艾略特,他真的已经六根清净到了无情无义的地步吗?一个礼拜过去之后,艾略特对整天不离她左右的克劳斯说,你知道吗亲爱的,这一个礼拜,我失去两个亲人。克劳斯不明白他“慈爱的婶婶”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可又不能问,他担心艾略特骂他笨,他只能把艾略特的话理解成一个悲伤欲绝的老妇人的疯话。
实际上,艾略特冤枉斯宾塞了,她忘记了斯宾塞是个何等特殊的人。虽然斯宾塞就住在伦敦,但伦敦与他的距离又如同宇宙中两个天体那么遥远,他根本不知道也不关心这个城市里每天都发生什么事情。他的研究和写作雷打不动,与他的研究和写作无关的信息,总是中止于他秘书那里。那天已经是路易斯死后的第六天了,他秘书帮他整理一份旧文件时,偶然看到了乔治?亨利?路易斯的名字,才偶然提一句路易斯死了。秘书这个迟到的消息把斯宾塞带回了尘世,甚至他眼里还流出了泪水。这一天,他破例地停止了研究和写作,穿上黑西服,走出家门,走进伦敦的浓浓雾霭,来到了他早已知道但从未光顾过的两位乔治的家。那时艾略特正持续着她的号啕痛哭,而两位乔治的佣人只允许两位乔治的熟人进去安慰艾略特,他们把斯宾塞这个又高又瘦的陌生人挡在了门外。尽管斯宾塞报上了他的名字,可佣人不敢对悲伤欲绝的女主人通报,他们只请斯宾塞过几天再来。斯宾塞没有等到过几天,他下一天又去了,但下一天的情形与上一天一样,他的拜访再次受阻。再下一天,他又去了,可这一回他被佣人告之,他们的女主人在克劳斯先生的陪伴下去乡村散心了。斯宾塞不知道克劳斯先生是什么人,但在这种时刻有资格陪在艾略特身边的人,还有资格陪她去乡村散心,肯定是个背景特殊的人。斯宾塞之所以想到了这一层,是因为艾略特连续两天没接受他探望,他把这理解成了委婉的拒绝。其实他无法知道,他前两天的探望和这一天的拜访,根本没被佣人通报给艾略特,在众多关心艾略特的陌生读者里,佣人想不到赫伯特?斯宾塞这名字对他们的女主人有着怎样特殊的意义。斯宾塞终于看清了自己的位置,他觉得,他还是回到隐蔽的一隅去默默关注艾略特才更为合适。重新回到书斋,斯宾塞对他的秘书提出了一项新的要求:以后,必须及时通报与艾略特有关的任何情况。
于是,斯宾塞听到了这样的消息,艾略特与克劳斯定婚了;
于是,斯宾塞听到了这样的消息,艾略特克劳斯这对六十岁的妻子与四十岁的丈夫在威尼斯度蜜月时,一天夜里,一向身体健康的克劳斯突然发作怪病,几乎赤裸着身子从窗口跳到楼下,幸好没受重伤;
于是,斯宾塞听到了这样的消息,艾略特死了,而关于艾略特之死人们议论纷纷,都说她死于心情忧郁,还说克劳斯蜜月里的跳楼自杀也与她有关,因为在那个迷人的威尼斯之夜,克劳斯多年里头一次与他的崇拜者肌肤相亲时,他的崇拜对象紧抱着他,老泪纵横,可嘴里却叫出了另一个人的名字:赫伯特……
乔治?亨利?路易斯死于1878年11月,享年六十一岁;原名玛丽?安?伊文思的乔治?艾略特死于1880年12月,享年六十一岁;赫伯特?斯宾塞死于1903年12月,享年八十三岁;约翰?克劳斯……
“他就无所谓了,”辛希娅说,“他只是个陪衬,是别人爱情的润滑剂……”
辛希娅这样说时,我看不出来,她是在嘲弄挖苦呢,还是又开始为那个此后终生未娶的约翰?克劳斯一掬热泪了。
十
“你好,心肝,我是单冬青。”
那天辛希娅摔了电话,十分钟后,单冬青的电话就又挂进来,可他刚说句“对不起”,辛希娅就又撂了电话。只十分钟的时间,辛希娅还想不好她该如何面对单冬青。然后一天就过去了,两天也过去了,直至一周,十天,单冬青的电话才又挂进来。单冬青的声音发生了变化,苍老、畏怯、迟疑、羞愧,虽然他想强作笑颜,尽量显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但不行,有些事情毕竟发生了。
“心肝,你别把我想得太坏太卑鄙,或太古怪太神秘。你学哲学的,该理解整体规律和个体差异那些东西。我有些想法做法,大概不合适,可我不会带给你任何伤害,我喜欢你,爱你,需要你,你也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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