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趣浓度和理解深度,远在一些医学专家之上。我不明白那个要我写医学论文的职称高评委为何如此刁难我,难道他喜欢虐待,而我恰好成了他的施虐对象?我很想摆脱他的掌控,可又下不了决心,毕竟他折磨完我会给我个职称,那职称将给我带来强烈的快感呀……
    这种骑虎难下,让我对我当初的选择懊恼不已:如果我仍然是个混迹京城的流浪汉,连固定工作都没有,我还能受职称的戏耍吗?我一下子清楚奴役的起源了。我关闭了电脑,收起医学参考书,决定自己给自己松绑,彻底摆脱职称的控制,不再与这降低人人格的欲求纠缠不清。为了免得日后反悔,我要把自己逼进死胡同去。我立刻起身走向电话,我决定向主编宣布,从此我再也不要什么狗屁职称了!
    可我把手伸向电话时,电话先响了。
    “老哥吗?是我。”
    “你——”我立刻听出来了,那声音和那老哥的叫法,虽然已经很陌生了,但我永远不会忘记。“艾珉?你在哪?你怎么样?你——”
    艾珉好像匆匆忙忙,好像担心有人抢她电话。她说的话就断断续续,语无伦次,但我还是听明白了她什么意思。我说明白了,她电话就撂了,而对我提的问题未置一词。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一切又似乎并没发生,事后我竟认为,这只是我幻觉中出现的一个小小插曲,是我下意识中对艾珉惦念的神经质反应。这事过去的时间越久,我越认为它是个幻觉,因为史亚虎根本没来找我,而艾珉,她从此也再未打过电话。
    但这件事情确实存在,艾珉打电话这件事情。艾珉说,她和王奕分手了,现在她男朋友叫史亚虎。我说啊,我没说这情况王奕已经告诉我了。艾珉又说,那史亚虎不知从哪听说了我们好过的风言风语,可能来找我核实对证,他很可能先软后硬,先感化我后威胁我,让我承认;艾珉希望我守口如瓶。除了师生关系,我们没有别的关系吧?她说。我又说啊。但我此时的“啊”毫无意义,我的脑子一时短路,是“啊”过才意识到我为什么“啊”的。艾珉继续说,史亚虎脾气暴躁能打善斗,我不是他对手,所以千万别和他来硬的,比较客气地应付一下把他打发走,也就啥事都没了;其实他那人很懂道理。艾珉说完问我听明白没有,我说听明白了,我的“了”字还没落音,她就撂了电话。我想,我之所以希望这个电话只是幻觉,与艾珉的警告让我产生的恐惧有些关系。恐惧让我没着没落的,而此后的日子里,史亚虎越是不出现,我就越恐惧,而我越恐惧,就越愿意艾珉的电话只存在于我的幻觉之中。
    但史亚虎还是出现了,只不过,他是以另一种方式出现的。
    一个月一晃就过去了,那天,史亚虎出现那天,我正在办公室给主编和其他同事讲一个戏剧故事。那天是周二或者周四,反正是个我可以不坐班的日子。但这段时间,我有事没事总泡在单位,与那些需要坐班的同事嘻嘻哈哈,好像这就能让我战胜恐惧,有所依托,从而躲过史亚虎的寻访。在这期间,我有过多次机会当面告诉主编我那个放弃参评职称的决定,可那天艾珉的那个电话,不仅当时拖延了我的通报,事后也让我再没有了把那决定说出来的勇气,似乎一旦这决定公布出来,我就更没着没落了,我将更加受治于恐惧。当然,我也没打算继续写作《暴力倾向与额外的Y染色体》,我不愿意想那东西,就像不愿想艾珉的电话或史亚虎的出现。
    当时我针对女人们的整容手术,讲的是瑞士作家迪伦马特的《贵妇还乡》,说那个老太太身上的零件几乎全是假的。我正讲在兴头上,一个一直边听我讲述边浏览网上新闻的同事忽然叫着我名字打断了我。
    “哎,这个王奕,科技情报所的王奕,是你推荐的那篇日文稿的译者吧?”
    就这么着,我停止讲述,去看网上新闻,既看到了王奕被杀的旧闻,也看到了杀人凶手史亚虎刚刚伏法的新闻。史亚虎就以这样一种方式在我面前出现了。我脑子里边一片空白,什么也讲不下去了;但几分钟后,我觉得我整个身体忽然轻松下来,好像可以飘上天去。
    我就继续讲完了《贵妇还乡》,还无忧无虑地又和大伙聊了一会,是离开编辑部后,我才重新紧张起来,不过此时的紧张已是另一种紧张。出门后,我马上与公安局一个经我手发过稿子的法医联系,请他帮我借到“史亚虎-王奕”一案的全部案卷。做这件事不那么容易,但我认识的这个法医,在公安圈子里地位特殊。简单说吧,比如伤害案中,给嫌疑人定罪,那得参考他对被伤害者受伤害的程度做出判定,如果他抬抬手把重伤害判定为轻伤害,那他就算嫌疑人的再生父母了;一般情况下,嫌疑人家属只知道求一线干警,想不到来求他这个穿警服的医生,但被求到头上的一线干警,即使当官的,也往往要掉过头来向他求助。这样,在公安内部,虽然彼此不服气不买账的特别多,但对他,几乎无一例外都客客气气,所以我求他帮我调档阅卷,便不至于空手而归。
    是的,我没空手,我在看守所的一间办公室里坐了一天,看完了与“史亚虎-王奕”一案有关的所有材料。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在那案卷里,我的名字被提到五次。
   
   
    正文:史亚虎的说法
    到丹东后,有一次艾珉和史亚虎聊天,承认她和王奕过日子,有时候确实不太开心。可是,她问他,你怎么能看出来呢?史亚虎嘿嘿笑着,洋洋得意,说我又不会算命,你也高高兴兴的,我哪能看出你不开心来,我只不过找个由头往体己话上说呗。但他又补充道,也是我太了解王奕这个人了,谁和他打交道都别别扭扭的,和他过日子,肯定不得劲。
    那天史亚虎接受王奕的建议去他家吃饭,根本没想到王奕会有个那么迷人的妻子,直到艾珉在厨房忙完饭菜,也坐到桌前了,他还觉得艾珉是王奕妻子这件事有点虚假。
    在此之前,他答应王奕去他家吃饭,的确因为他很久没体会到家的感觉了,尽管,他没告诉过任何人,在日本他其实有过家,他曾经和一个大他几岁的、带着一个女儿的日本寡妇结过婚。婚姻使他在日本的生活过得不错,也攒了些钱,可后来他和那个读中学的继女搞在一起,妻子把他赶出门了。幸好,他早有防范地在中国老乡手里存了些钱,离婚后,也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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