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也许能一帆风顺地继续走下去,走到老,走到死,走完这一辈子;但史亚虎出现了。
    四月一号,也就是王奕半夜闯进我家,给我带来艾珉离家出走的消息那天,他还不知道他的家庭之船何以会触礁。但他一点也没考虑愚人节的恶作剧之类,他说艾珉根本搞不懂愚人节是怎么回事,他毫不犹豫地认为,艾珉的出走与男人有关。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我感觉王奕的叙述有不少破绽,可破绽在哪我又找不出来。
    果然,王奕一下被我问住了,但他随即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让我心里一虚,也就没勇气向他发难了。“是呀,艾珉还是不够成熟,什么事都可能出现,”我冠冕堂皇地叨咕一句,“可那男人会是谁呢?”
    这还的确是个问题,因为艾珉认识的男人实在有限。尤其是,那段时间,恰好她辞掉了又一份工作,辞工后的几个月里,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一两天去菜市场卖一回菜,除了每两三个礼拜回新民与妈妈和王露住一两宿,她与外面的世界已基本隔绝,怎么能有男人乘虚而入呢。就这么着,王奕天天往我家跑,与我分析猜测,推理判断,搞得我越来越神经兮兮,在他审视的目光下,我都怀疑是不是我幕后策划了艾珉的出走。好在我的压力只承受了一周,一周后,有一天,王奕带着愧疚来到我家,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了我。
    “是史亚虎,是史亚虎这个流氓骗子王八蛋!”
    对我来说,史亚虎是个陌生的名字,按我本意,我倒更希望他在我这里继续陌生下去;我不想再与王奕纠缠,不想与王奕有关的任何事情继续纠缠。可我惦记艾珉。我想搞明白,是何人的魅力如此之大,能让她义无反顾,破釜沉舟,一夜间背叛所有亲人:丈夫、女儿、母亲、公公婆婆、甚至我。当然了,我不能不说,对那史亚虎我不无妒意。
    幸好,王奕是让我熟悉了史亚虎之后才从我的生活中蒸发掉的。有了艾珉的踪迹,他大概光顾与史亚虎争夺艾珉了,无暇再往我这里跑。起初还有两个电话,后来电话也没了。
    我没找过他。
   
   
    史亚虎和王奕大学同学,毕业后去日本生活多年,回国后,在广东东莞与人合伙办化工厂。某一天,他奇迹般地出现在王奕面前时,他的客套与斯文,让王奕几乎不认识他了。史亚虎说,他早就在其他同学那里得知王奕的情况和他的电话了,但太忙,没空与他联系,这回突然找上门来,是想请王奕帮他翻一个日文小册子。他说他自己翻那东西没有问题,但他没时间,而同学里,像王奕这样一直还在摆弄日语的,已经没几个了。史亚虎出手大方地甩给王奕一千块钱,说以后有事还得麻烦他,又说自己当天还要飞到广东,十天后回来,请王奕届时务必完成任务。
    十天以后是个周日,傍晚的时候,史亚虎一下飞机就给王奕打来电话,说他将从机场直接来找他,他让王奕在北陵小区一带找个饭店,要一块吃个饭。这时艾珉已经做上饭了,周日的伙食标准也不算低,鱼肉齐备。王奕就说,反正你来我家附近,要是嘴巴不刁,就在我家吃吧。史亚虎不是那种虚头巴脑的人,他说哪里哪里,我吃方便面也没有挑剔;不骚扰的话,我当然愿意去你家了,我都忘了家啥样了。史亚虎老家是辽东山区的,在丹东那边,特别穷,他从日本回国好几年了,只回过一次家。他说他看到亲人们那一张张让贫穷和无知搞得低贱委琐丑陋的脸,就要发疯,就恨不得杀死他们,以帮助他们获得解脱。他说他从来没结过婚。
    这天晚上,史亚虎吃的喝的非常高兴,他说这饭菜这气氛都让他放松。十点钟,他不无遗憾地站起来向主人告辞,说不能聊了,一个是第二天王奕得上班,再一个,他明天也要去趟丹东,他正在与丹东的一家国营工厂谈合作项目。他就给北陵小区周边的辽宁大厦和兰亭宾馆挂电话,问有没有房间。是这时,王奕顺嘴说,既然你明天要去丹东,在沈阳只能待半宿了,就别走了,在我这睡吧,住我女儿的床。史亚虎对这个提议挺感兴趣,可他还是客气了一句,方便吗?显然,他的问题是提给艾珉的。艾珉说我给你铺被去。
    第二天,王奕七点半上班,史亚虎的火车是九点半的,他完全可以八点半以后出门。可他和王奕一块动身了。他说他想走到车站,活动活动腰腿,也看看沈阳近年的变化。这细节进一步强化了王奕对史亚虎的感觉:他的确比过去有教养了。这之后,神出鬼没的史亚虎有时挺长时间没有消息,有时又忽然带着需要翻译的东西或一堆礼物来看王奕艾珉。他再没在他们家住过,但有时会主动要求过来吃饭,他说他喜欢艾珉烧的菜。他让王奕翻译的单篇文章或小册子,是一些牙膏配方香皂成分之类的东西,专业性强,比较麻烦。但他每次都先付报酬,且出手大方,每次译稿拿走以后,还会礼貌地做出赞许的反馈。王奕觉得,给史亚虎干活挺愉快的。
    其实,从另一个角度说,王奕又觉得与史亚虎打交道心里没底。尽管史亚虎的表现无可指摘,但依既往的了解,王奕又很清楚这个人的不确定性太大,不是个让人放心的角色。王奕是个多疑的人。
    在学校时,王奕与史亚虎没什么深交。他向来是省心听话的好学生,不显山不露水,不惹事不生非。可史亚虎完全是另一种类型,他风风火火,咋咋呼呼,作为班级的体育委员,他是校园里所有体育活动的积极分子,好像永远不能安安生生地坐上半天。他一方面义气豪爽,乐于助人,另一方面又心狠手黑,不计后果。有一次在饭店喝酒,他和另一桌的人发生口角,王奕眼见着他忽然抓起地上的一只空啤酒瓶,动作极快地往墙上一磕,用满是斜茬利齿的半个瓶子迎面朝对方捅了过去,要不是对方闪躲迅速,那张脸就被扎成蜂窝煤了。在学校,没人敢惹史亚虎,人们传说着他中学时代的打架经历,像说一些神奇的故事。但人人又都感觉得到,在许多事上,他又是工于心计的。他的不计后果与工于心计一点不矛盾,就像他在与人打架下狠手时,脸上竟会浮现出恋爱中的大男孩才有的那种腼腆羞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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