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干一个,这杯喝完我就不攀你了!你呀,哪像东北大汉……
哦,没变没变,走街上我也认得出你。稍稍胖点——不过你年轻那会有点瘦。咝——没事,说话没事,不动就行,一动弹,没动好,哪都疼。也习惯啦,也疼不了几天了,大夫说我能活三个月,我这都六个月了,超指标了。
这么多年没联系,可我真没忘你,你有才呀。当一辈子老师,我就喜欢有才的学生——你别挑我,虽然咱是同事,可当初,我是把你当学生看的……谢谢谢谢,哪里哪里,现在可不敢了——有你这样有才的学生,有那么多让我跟着荣耀的学生,我也死而无憾啦。有时真想把你们,把我过去格外喜欢的学生都找来,见一面;可现在,久不联系,大部分都不知道在哪了,干什么呢,还有的呀……哎,最近张集出了个大新闻,也是我学生制造的呢,可惜呀,不是好新闻是坏新闻,是恶新闻。有个徐盼——唔?是吗?你带过他那班?对对,我想起来了,你就带过那一个班。这徐盼,也有才呀,可他搅到张集第一大腐败案里去了。
徐盼这事儿呀,我一听说,我就想,咱当老师的,虽然是多少年前的老师了,可也有责任呀——我这不是虚话,不是官腔,我又不是官,我是有具体所指的。当初毕业实习时——你还没调走嘛,他们那个实习小组有人丢了钱,我不知你是不是还记得?记得哈,对,当时系里和学校都怀疑是徐盼……也记得哈。这些天哪,我总想,一个二十出头的学生,一个那么要面子的年轻人,咱又没抓住人家任何把柄,就天天让人家承认偷了钱,连蒙带唬连吓带诈的,那不对呀,那会给学生心理上带来多大影响呀,会在学生思想上留下多大阴影呀。那小伙子是有点狂,连老师都瞧不起;可不能因为他狂就那么整人家呀。咳,那会我对他有成见,也不怎么一小心眼,就在他档案里写了一句,说他可能,偷过钱……什么?你写的?你不用安慰我这快死的人,我老张从来敢作敢当,即使徐盼摊上极刑了,过些天,到地狱里去找我麻烦,我也不改口,当过小人就是小人。哦,你吃吧,这水果你们东北可能没有。
你想想,一个年轻人,带着污点参加了工作,可那污点对他自己来说却是个盲点,别人都能看到,偏偏他自己一无所知,根本不知道他身上背了个污点,完全蒙在鼓里,这该是种什么滋味。长此以往呀,这个似是而非的污点就能把人搞糊涂,搞扭曲。我能理解他为什么那么贪婪,为什么冒着风险弄了几百万,却大部分都给了宣传部长他们上边的人,得打溜须呀!总提不上去他不平衡,可他又要强,只能选择这样的捷径。这么多年,有时我听别人说起他,说他干得挺出色,才干能力都很突出,可台里就是不重用他,我脸红呀,因为我猜得出台里对他为什么那么不公平。刚到台里那会,他们采访都不用他,出差的人手多紧,也不往外派他,让个对工作一腔热情的大小伙子坐在办公室编“报刊文摘”节目,那活是老太太干的呀。我记得有一回他来学校办什么事,还和我发了通牢骚,但最后仍然表示,你不用我我也好好干,别人花一分力气我花五分,别人花五分力气我花十分,就不信你们眼睛总瞎。我挺感动,一个劲鼓励他应该这样想,我甚至说,这天下根本没公平可言,所以你不要多想台里是不是对你有偏见。照理说,我这当老师的不该这么说话呀。后来,多少年过去了,他才被弄到最苦最累的农村组去当记者,他的出头之日也才慢慢来到,当上副组长了,当上组长了,当上广告部副主任了。电台竞聘各部主任时,大家公认,在新闻中心这边,他在哪个部当头头都最合格,可领导非把他弄广告部去,觉得在那边,他这有前科的人不能犯政治错误。这帮人多蠢哪,如果真因为档案里怀疑他是贼就提防他戒备他,那恰恰应该给他个新闻中心这边的头头当,怎么能让他去那个总跟钱打交道的广告部呢……没事儿没事儿,我没激动。如果他真是个爱小的人,他最不会犯的就是政治错误,你说是不是?
罪孽呀,罪孽,他怎么胆子那么大,弄出来五百万。我总觉得,我要不在他档案上那么写,凭他实力,没准他早当上台长了,没准那宣传部长的位置都是他的;可我那么写了,他又不知道他爬不上去的原因是什么,就只能一个劲地用钱铺路。咳,他怎么,怎么非得当那个官呢?这些年里,据说他倒和不少当官的打得火热,要在平常,遇点麻烦,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有可能;可现在,正赶在了点儿上呀,多大的官都自身难保了,谁帮得了谁呢……至少也得判二十年哪。二十年,二十年,这徐盼,前二十年蹲在文字档案砌的看守所里,后二十年蹲在高墙电网垒的监狱里,这人的一辈子……命呀,当年不有那么一首歌嘛,过了二十年,我们来相会……二十年后,这世界上早没我啦,你要能见着徐盼,能和他相会,就替我,说说我的歉意……
他妻子?听说过,听说他妻子是个教员,教音乐的,具体在哪个学校不知道。听说他这一进去,学校那边也立刻不许他妻子上课了,也得停职反省。真是荒唐,如今怎么还搞这种株连九族的事儿呢……没疼没疼,这药吃下去就好了。你还坐这,坐这我看你看得清楚。
补 充 说 明
那份张主任和李副校长的打赌文书,随我去了张集,然后又随我回到沈阳。在张集的四天,我没拿出来看它一眼,自然也没对任何人提过一句。回到家里,我断定它完全失去了存在价值,留在手里也只是废纸一张。可不知为什么,我把这张发黄的废纸看几遍后,没撕碎扔掉,而是又翻出那个灰尘爆土的纸壳箱子,把它夹在了我张集时期的一本旧日记里。
其实,我的日记,我从十岁出头写至今天的所有日记,都与这份打赌文书一样,在写的同时就成了垃圾,留在手边和烧成灰烬,都没区别。有朋友知道我有写日记的癖好,就要么笑话我老古董,像个闭锁深闺的思春少女,要么挖苦我太自恋,居然十几岁就有了写自传的蓄谋。说我古董我不同意,但说我自恋,我可以部分承认,而且前些年,我还的确为我老来的自传拟好了书名:《那么多的故事那么多的爱》,写我写小说的事和谈恋爱的事。但这些年来,我已意识到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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