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选择性的接受
陶渊明之所以成为一个偶像,主要还是在于后世文人的选择性接受。这个过程有以下几个较为典型的特点:
第一,对陶渊明的接受过程中首先是对其人格品质的推崇,而后才是对其文艺风格的赞许,但这种赞许往往出于呼应或者是依附其人格品质。
从效陶诗、和陶诗一类作品的主要作者来看他们都是在陶渊明是一位高洁隐士形象之后开始对其诗文产生兴趣的。这说明在接受的开端,引人注目的是隐士形象。特别是陶渊明的好友颜延之作《陶征士诔》是最早对他进行评价的作品,而且还被收入了《文选》。依照当时颜延之作为文坛喉舌的影响已经可以说是对陶氏声名传播有了极大的帮助,更加需要指出的是这篇悼文大部分篇章都是在讲述陶渊明的品质,而较少地提及他的文章。偶像价值形成过程中,第一笔就是如此的有所定向。作品的传播稍微滞后的原因是当时的文坛主要的创作风格受到谈玄的浸染,因此在内容上大多描写田园生活的作品让陶渊明并没有在被认为是名家,因而不容易获得广泛认同。钟嵘的《诗品》只是将陶诗列为中品而已,因为在这之前,陶渊明没有被人们以文人形象接受,到了《诗品》的出现,才出现了文人形象的陶渊明,将之评为“质直” ,“田家语”。直到萧统的《文选》将其收录之后才逐渐被人们所重视,但萧统著《文选》中对陶渊明的《闲情赋》评价不是很高。认为这篇文章是“白璧微瑕者,惟在《闲情》一赋,扬雄所谓劝百而讽一者。卒无讽谏,何必摇其笔端?惜哉!无是可也!”萧统之所以会有这样的评论,除了其自身正统观念比较深厚,主张文章体现“温柔敦厚”之外,主要是对颜延之最早塑造的陶氏隐士形象的认同,否则他也不会讲《陶征士诔》收入《文选》当中。尽管萧统对这篇《闲情赋》有所非议,但是他的选择也反过来说明了陶渊明首先是作为隐者被人所接受的。更加值得关注的是萧统在文艺批评上还坚持言行一致的观念。“在萧统的人生观中存在着言行一致的观念,己任的心灵和外在的一切行为(包括创作)应该在真善美上统一起来。他主张‘立身行道,始终如一’(《梁书•到洽传》评到洽语),推崇‘文质彬彬,有君子之致’(《答湘东王求文集及〈诗苑英华〉书》)的文章。而且他本人也是这样做的,‘持性严谨,不畜声乐’(《南史》本传),而非其弟萧纲所云‘立身之道与文章异;立身先需谨重,文章且需放荡’。”[5]91言行一致的要求就使萧统在选择标准上将目光自觉地集中在陶渊明那些符合归隐心理,表现田园生活的恬适自然的作品。这无疑就使得陶渊明的“大贤”的高洁形象固化。借助《文选》这样一本可以说是后来读书人必读的书,无疑是把这种固化的形象传播得更深更广。但是陶渊明许多作品中还流露了对生命的忧虑,对追求功名壮志未酬的慨叹。在《杂诗八首》中这种思绪有比较集中的流露:“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 荣华难久居,盛衰不可量。”“ 丈夫志四海,我愿不知老。”“昔闻长者言,掩耳每不喜。奈何五十年,忽已亲此事。”这些都是他归隐以后的作品,说明在为人刚直,不愿心为物役的形象之外,陶渊明还有更为丰富的思想,另外还可以从《闲情赋》、《祭程氏妹文》等作品看到他深情的一面,这些和隐士形象共同构成了陶渊明有血有肉有情的人生。
一个被部分接受的陶渊明形象光环掩盖了所有作品所表现的完整形象。当然这不是在造神,但是一代一代的流传,会让越来越多的读者认识的是一个过着简单甚至是窘迫的生活,依然安贫乐道的隐士陶渊明。人品先于作品的传播让很多人忽视了陶渊明作为一个平凡人的真情,作为一个读书人的矛盾心理。偶像无形之中就这样建立起来了。
第二,认为陶渊明不事二主是对他的拔高。前文就陶渊明的性格已作叙述,他性格刚直,又受到魏晋玄风的影响,更加注重自身的独立性。虽然也曾经是桓玄和刘裕的幕僚,但当他们造反的时候,陶渊明只是根据自己的性格喜好作出选择,不存在什么“耻事二姓”的事情。梁启超说过:“其实,渊明只是看不过当日仕途的混浊,不屑与那些热官为伍,倒不在乎刘裕的王业隆与不隆,若说专对刘裕吗?渊明辞官那年,正是刘裕拨乱反正的第二年,何以见得他不能学陶侃之功遂辞归,便料定他20年后会篡位呢?本集《感士不遇赋》的序写道‘自真风告逝,大伪斯兴,闾阎懈廉退之节,市朝驱易近之心。’当时士大夫浮华奔竟,廉耻扫地,是渊明痛心的事,他纵然没有力量移风易俗,起码也不肯同流合污,把自己的人格丧掉,这是渊明弃官最主要的动机,从他的诗文中到处都可以看出来,若说所争在什么姓司马姓刘的,未免把他看小了。”[5]91出现认为陶渊明不事二主的说法,主要是因为萧统以及后来的接受者将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