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李贺未能在仕途上成就功业,再加上疾病,所以他的诗缺少士大夫那种雍容清闲的气度,却显示出底层人生无拘无束的生命力和创造力。他对生命、时间进行了深刻思考,最终的结论是悲观的。人会死,神仙也会死,人生终是虚无。除了穷困和疾病这两个恶魔缠身,只有诗,像恋人一样可以抚慰他的深邃的内心苦痛。他写人生,写社会,写战争,写神仙,写鬼怪,写花草,写器具,写采玉的老者,写怀春的女人。无论有生命的还是无生命的,现实的还虚幻的,都被他涂上了冷艳的色彩和奇异的想象,活灵活现,摇曳多姿。穷寒的生活,孕育出精神世界的无与伦比的富丽光鲜。
六
诗是内心世界的外化。穷寒潦倒的生活,深入肌体的病痛,对理想和诗歌的追求,对残酷现实的体验,以及执着冷淡的性格,使他的内心充满孤凄和落寞。“雨冷香魂吊书客”,他在自已凭吊自已,其哀痛,何以复加?!固定的格式与韵律,对一个负荷巨大悲哀的底层生命,是无法满足也不屑遵循的。我想对于李贺来说,是无所谓律诗和乐府之分的,诗的形式,对他来说,简直是可有可无。他所关注的,是冷与暖,轻与重,素与艳,硬与软,这些可感触的诗意,可选择的词句。他要孤独地经营自已的世界,虽然并不阔大,但自成一格,独辟高险。
他要做到极致之上的极致。所以,羲和不但敲日,还发出玻璃声;宝剑不但怒吼,其声音还有铜的质地。铜人不但流泪,还如铅水一般沉重。不但巫咸会死,连神仙也会死去。他不但对王公贵族的腐化予以嘲笑,而且要为他们的生活涂上荒诞明艳的色彩。他不但站在人的角度来看人世,而且也站在鬼神的角度上看人世。可谓奇中又奇,极又生极。其天才是一方面,其执着又是另一方面。而其根本,则是对人生与诗美的独特感悟。或病?或才?或痴?缺一而不可至也。
七
一去千年,屈原、李白、杜甫,仍高山仰止。不仅仅是才力与学识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儒、释、道三位一体的士大夫文化已经向更关注现实与人生的平民文化转变,理想主义光芒的泛滥正在演化为现实主义理智的回归。所以说,屈原、李白和杜甫,不仅空前,而且绝后。新时代的诗人,不能沿着他们的路子走,而是要超越他们。要站得更高,看得更远,以更加深沉的感情、更加深刻的思想、更加宏伟的目光,完成对他们的继承和传续。当时的李贺没有也不可能站在这样的高度,以宏远的思想之光照射到我们这个时代,但他的底层生活、天才及对诗歌“语不惊人死不休”般的不懈追求,使千年后的我们,仍然感触到了他的诗歌的现代性,和屈原、李白、杜甫、苏轼这些传统意义上的伟大诗人,有明显不同。
李贺诗的现代性,一是表现在对诗意的追求而不过分注重形式。唐宋以后,有人评诗以格律论英雄,陈陈相因,几成游戏。曹雪芹在《红楼梦》说“格调规矩竟是末事”、“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也不用修饰,自是好的”。直至今天,仍被人时常引用来说明诗不应受格律的限制。而在中唐,格律盛行,李贺能睥睨不顾,自行其是,实为难得。新文化运动以后,采用白话的现代诗走出格律的阴影,但或限于才力,或限于学识,一时纷杂,卓然者少,平庸者多。于是有好古者,又提出格律之说,以为诗之至也。其实,李贺的许多诗,当作现代白话诗来读,都是可以的。比如《追和柳恽》、《大堤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