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电话了。” 如果不是儿子的哭声提醒了她,她都感觉不到车队已经开始蠕动了。随着哭声,她看见一群穿白大褂的医生抬着一个帆布担架从车边经过,担架上的人已被盖住了脸,无疑是死了——大概是淹死的,因为垂在担架外面的手又白又胖,就像农贸市场上出售的注水蹄膀。当然儿子放声大哭不是因为死了人,而是因为白衣天使。儿子最害怕的就是打针,看到白衣天使就像神学家看到了世界末日。与此同时,她看见一辆清障车拖着一辆警车驶了过来,掀起的泥浪足有半人之高。因为来不及关上窗户,杜蓓被飞进来的泥点溅了一身。 一枚棋子往往决定一盘棋的输赢。如果她当时发作了,那么她很可能要在马路上过夜了。杜蓓当然没那么傻,当她看到第二辆清障车即将驶过来,车上还架着摄像机的时候,她立即决定向它们求救。她蜷起腿,拉开车门,随时准备跳下去。同时求救的还有另外几个人,他们个子比她高,嗓门比她大,但清障车最后注意到的却是她。这自然是她的风度、美貌和微笑起了作用。拦道之时,她挥手的姿势就像在讲台上随着妙语而打出的手势,就像对镜梳妆时的理鬓动作,有一种说不出的优雅和从容。还是那个摄影记者说得好:“夫人,你的镜头感太好了,既显示了市民良好的道德风范,又显示了警民一家的和谐关系。” 记者们虽然以善说假话著称,但此刻人家显然说的是心里话。她甚至想到这个小脸蜡黄的记者对符号也熟知一二,知道如何“通过动作捕捉信息”。当交警开着清障车,将她的桑塔那拖出去的时候,摄影记者不惜跳进水中,以便透过车窗捕捉她的一颦一笑。来到浅水区以后,记者还提醒她晚上别忘了打开电视,因为她将在《晚间新闻》中出现。 她的车早已熄火了。在清障车上的交警的帮助下,她才将桑塔那重新发动起来。 随后,交警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又和她聊了一会儿。由于在她身上花费的时间太多,那个交警还犯了众怒。虽然汉州的交通部门规定,进入市区的车辆不准鸣笛,但此刻它们却不吃这一套,响亮而混乱的笛声甚至盖过了天上的雷鸣。她不是聋子,当然能听出其中的示威意味。当她开着车逃离现场的时候,她将路边的一棵无花果树都撞歪了。脑袋伸在车窗之外的儿子,也被无花果树的枝条划破了眉头。儿子顿时哭了起来,可因为急着逃离,她没有理会他。丈夫曾带她来过北环以北,而且不止一次。她还记得,小区的中部是个铁栅栏围起来的幼儿园,孩子们一天到晚叽里呱啦。幼儿园的铁门就对着朋友家的门洞,很容易辨认。如今,幼儿园已经不知去向了,代之而起的是一家肯德基快餐店。店前的
台阶上站着一个白胡子外国老头的塑像。乍看上去,他与汉州大学
草坪前的那尊毛泽东塑像有点相似,因为他们都拎着帽子。儿子一见他,就喊了他一声毛爷爷。她告诉儿子那不是毛爷爷,儿子就问不是毛爷爷是谁。这倒把她难住了。如果她说那是肯德基快餐店的象征符号,儿子一定认为她说的不是人话。她灵机一动,说他是做烧鸡的,做的烧鸡名叫肯德鸡。 “我要吃鸡。”儿子说。 “呆会儿买给你吃。”杜蓓说。 “我要吃鸡。” “吃个屁。” “妈咪才吃屁屁。” 这算哪门子事啊?好不容易叫了我一声妈妈,却是让我吃屁。她恼羞成怒,恨不得扇他一耳光。但她忍住了,将他从后座拽了出来。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发现儿子的眉头有一个凝结起来的小血球,硬硬的,摸上去就像个樱桃。她一时想不起来他是在什么地方划伤的。儿子似乎已经忘记了疼痛,他看着快餐店,伸出粉红色的舌尖,舔着自己的嘴唇。唉,儿童的内脏就是他的道德法则,除了满足他的要求,她似乎别无选择。她只好水走到快餐店,为他买了一只炸鸡腿。儿子啃鸡腿的时候,她非常后悔带他来到这里。但为了能在即将到来的会面中获得儿子的配合,她还是弯下腰来,吹了吹他眉头上的伤口。 “乖乖,还想吃什么?只要听话,妈咪什么都给你买。” 杜蓓又给儿子买了一袋薯条。她捧着装满薯条的纸袋站在快餐店门口,向食客们打听朋友所住的那个门洞。后来,她把儿子拉到了一个门洞跟前。她的裙子的下摆已经湿透了,脚趾上的蔻丹只留下了斑斑点点,好像趾甲壳里出现了淤血。她的那辆桑塔那眼下停在快餐店旁边的一块高地上,她看见有几个毛孩子正在车边追逐,一块泥巴准确地砸向了车窗玻璃。看着那些打闹的孩子,她心中的懊恼更是有增无减。她一只手扯住儿子的衣领,一只手掏出了手机。她想给丈夫打个电话。至于该给丈夫说些什么,在看见自己裙子下摆的时候,她已经飞快地想了一遍。她要对丈夫说:“对不起,亲爱的,因为道路的阻隔,我没能见到你的相好。”但是电话占线,一直占线,似乎永远占线。她再次想起了丈夫歪在床头
打电话的情形。 后来,她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朋友就站在门洞的台阶上,腰间裹着围裙,像饭店的厨师。拉着他的围裙躲在一边的那个小女孩,应该是他的女儿。女孩的脑袋从父亲的腋下钻出来,看看杜蓓再仰头看看父亲,同时还用脚撩着台阶下的雨水。 朋友蹲下来,对女儿说:“快,带弟弟玩去。”女孩吐了一下舌头,重新缩到了父亲的腋下。杜蓓甚至感受到了女孩的敌意。她后悔没给女孩带礼物。想到这里,她很快从头上取下一只发夹。“来,阿姨送给你一样东西。”她把女孩拉到身边, “好看吧,这是阿姨从
国外带回来的。”她没有说谎,那真是从意大利带回来的,是她在罗马天主教堂前的一个小摊上买来的,上面还镂刻着圣母的头像。取掉了发夹,她的头发像瀑布一样披散了下。好,挺好,朝气蓬勃,这正是现在她所需要的效果。 “快谢谢阿姨。”朋友对女儿说。 女孩抿着嘴,一扭头,跑了。儿子也跑了,他着水,亦步亦趋地跟着女孩,跑向了不远处的一大片水洼。看着两个孩子跑远了,朋友才回过来对她说,他在楼上看见她了,起初还以为看错了人,没想到真的是她。他说:“大小姐冒雨前来,是否有要事相告?” “瞧你说的,没事就不能来吗?”她说。 朋友笑着,但笑得有些尴尬。虽然雨点不时落到他们身上,但他似乎没有请她上楼的意思。她突然想起了一件小事。结婚以后,有一次丈夫偶然提起,只有一个朋友对他们的婚姻持有异议。她揪着他的耳朵逼问他那人是谁,说走了嘴的哲学家只好把眼下正陪她上楼的这位朋友供了出来。她说,她对此并不在意,因为他是引弟的朋友,自然要为引弟鸣不平。丈夫说:“不,他可不是这个意思。他的意思是说,既然你和引弟的婚姻是个地狱,那么你为何要从一个地狱走进另一个地狱呢? 还不如做情人算了,就像萨特和波伏瓦。“他娘的,这话怎么那么别扭?她虽然也是波伏瓦的崇拜者,可她知道那只是个特例。她喜欢这样一句话:如果说婚姻是个坟墓,那么没有婚姻,我们将死无葬身之地。喜欢它,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它俏皮可爱。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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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中国哲士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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