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蝉》的写作进展较慢,一个星期的时间只写出了不足七千字,这有些出乎我的预料。有一种力量无形却强大,一点点地颠覆了我原来的构思,这使我陷入了自信丧失的忧虑之中。开始我以为是《窥视者》在作祟,于是我便把它收进了挎包;可这更使我内心失衡,没办法,我只好把《窥视者》又摆上了桌面。我几乎天天白天让W来陪我,我们都有点颠狂得无所顾忌了。日日窗外蝉声聒噪,时时室内爱语呢喃。但只有一样,我不许W询问我的写作进展情况。
这天W来时已近中午了。我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她却有点神经质地挣脱开来。她坐到我的写字台前,从随身背的小包里拿出一只新的“风”牌单放机,放到桌上;然后她把桌上那个她以前带来的单放机装起来,尴尬地看着我。
“你丈夫回来啦?”我问。
“你怎么知道?”她是那种所有的心事都写在脸上的女人。
我不说话。我专注地看我嘴里喷出的烟雾。
“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她把椅子往我跟前拉一拉,抓住了我没有拿烟的那只手。“他是昨天下午回来的,憋坏了,我一进屋就让他弄床上去了。可晚上该睡觉时他又不睡了,说让我先睡,他还得写一会材料。我刚睡着,他就过来把我摇醒了,问我单放机呢。我没想到他会一回来就问这个,我有点发懵,我说不知道。可他跟我急眼了,他从来没这样过,可真吓人。但我不能服他这个,不能养他这个臭毛病。我也急了,我说借人了给人了送人了你想怎么着吧。他说他想听音乐。我说那好办,可以用菲利普。他说怕影响别人。我说那不有耳机子吗。他吭哧半天没词了。可我这回却来劲了,我说你现在的表现有点不正常,你必须给我解释清楚,要不然我就跟你没完。我俩就这么僵持了好长时间,最后他才犹犹豫豫地说,跟我讲件事可得千万千万保密。他把我带到他书房去,指给我看墙角的一条电线,那电线上接着一个单相的耳机插头。他说那根电线的另一端有一个微型的监听装置,已经被他秘密地通到了邻居家里,如果把那个单相耳机插头接上“风”牌单放机的话,就能够听到邻居家里的一切声音。你看看,原来他每夜每夜点灯熬油地一直是为了这个。”
W说完之后紧张地看着我,大大的眼睛充满了恐惧。我早已随着她的讲述恍然大悟了,所以面对她探询的目光,我的表情得以保持了镇定。
“居然还有这种事,倒真是挺好玩的。”
“你说他这么干会不会惹来什么麻烦呀?”
“反正这不是什么好事。不过喜欢上这口了,也没办法,就是小心点呗。争取别让别人发现喽,一旦真被发现了也誓死不承认。”
“我有点害怕。”
“不用怕,一般不会有什么事的,只要你们不往外说。”
“那你也别说呀。”
“当然。”我感情复杂地抚摸着W为我新买的单放机。
W离开以后,我将房门仔细锁好,蹑手蹑脚地坐到了写字台前。我把躺在地毯上那个白色的单相耳机插头攥在手中,抖抖颤颤地插入崭新的单放机的粗大孔洞里。电流通过的声音滚滚而来,我感到我的周身也像有电流通过那样灼热躁动。我知道,此时我所听到的电流声音,肯定是由一种没有干扰的寂静所传输过来的。现在,我需要的是耐心等待。
这天的晚饭我是临近半夜才吃的。从5点多钟开始,我就一直忠实地蜷缩在写字台前,像一条看门的老狗,几乎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了。
5点多钟是一般家庭结束安静开始喧闹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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