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抽纸条游戏是在午饭以后。按计划,上午爬山踏青看景点,中午喝酒吃饭,然后做游戏,唱歌跳舞,三点启程返回学校。
在去潭柘寺的路上,在爬山踏青看景点的过程中,我始终精力充沛。我几乎替所有女生背过包,翻沟过坎时还几乎拉过所有女生的手。在我的带动下,全体男生都变成了殷勤的情人,他们也纷纷抢着帮女生背包拿东西,拉女生翻沟过坎爬山头。本来我帮助别的女生,都是为帮助春红打掩护,可让别的男生这么一搅活,我连春红都帮不上了。大伙对我说,你总指挥就不用干这简单劳动了。我说别别,我还是吃苦在前的好,长征那会毛主席还把马让给战士骑呢。可他们还是不干,说现在是和平年代,领导应该有所特殊。这样我从出发时挎了一身的女式小包到最后连我自己的军用书包都不用背了,的确感到身轻如燕。
吃过午饭,我要求大伙坐在原地不要动,我说先玩个抽纸条的小游戏,然后再唱歌跳舞。大伙感兴趣地望着我,我得意洋洋地指示陈姑娘把几张白纸撕成窄条,分发下去。同时宣布游戏规则。
“这个游戏虽然简单,但它隐含了某种天意,请一定慎重对待。”我卖着关子,虚张声势。“现在每人手里都有三张纸条,你们在填写时必须遵循如下原则。在第一张纸条上写出自己的名字,在第二张纸条上写出在某个地方,在第三张纸条上写出干什么。比如:××(我自己的名字),在潭柘寺,春游。当然了,我只是举个简单的例子,在写的时候,除了自己的名字,后两项越荒唐、越可笑、越……”
“明白了。越有想象力……”
“越莫名其妙……”
“越标新立异……”
“越好玩……”
“越好!”
接下来,大伙纷纷埋头写出,陈姑娘绕场一周将纸条收回。她按照名字、在什么地方、干什么的类属,分成三组把纸条摆在圈子中央。她把三组纸条分别混一混,然后依次从每组里抽出一张。“一会儿大伙就照我这样子抽。”她说,“我就先来了。”说完她低头去看手里的纸条,可还没等念出声来,就笑弯腰了。
“快念快念!”大伙催她。
“写的什么?”有人问道。
陈姑娘笑得更厉害了。“张三--”她念出了纸条上的名字,“在,在,在女生宿舍,挠脚心……”
大伙瞧着张三笑成一团。张三是个油头粉面的小伙子,这跑到女生宿舍挠脚心的形象,对他来讲十分滑稽。接着在笑声中,在陈姑娘的监督下,大伙兴致勃勃地依次抽取纸条,当众宣读。
“李四,在宇宙中,想家。”
“王五,在一间没有别人的房间里,踢足球。”
“赵六,在故乡的田野里,流浪。”
“陈,在爱情的滋润下,眺望未来。”
“春红,在孤独与痛苦中,体会快感。”
……
这样一个人一个人地轮下来,最后剩下的三张纸条,就是我的了。我没想到,其他十二个人抓到的都是写着别人名字的纸条组合,剩给我的,居然是我自己名字的重新组合。“这怎么搞的,这怎么搞的。”我一边伸手一边叨咕。别人就都笑,“这是缘分。”他们说,“你自己设计的天意嘛。”
“××,”我别别扭扭地念出我的名字,可另两张纸条上的话,我无论如何也念不出来。“我就算了吧……”本来我自己写的是:××,在孤独与痛苦中,眺望未来。可现在我的“孤独与痛苦”给了春红,而“未来”给了陈。我自己则是--
“不行不行!”大伙一齐喊,“这时候不能搞特权。”
“××,”我只好硬着头皮往下念,“在陈的饭盆里,寻找爱情……”
我一念完,大伙的情绪就被推上了最高峰,有的人一边大笑一边起哄。“合饭盆喽,合饭盆喽!真是天意呀,××和陈合饭盆喽……”
我顾不上大伙的插科打诨,也顾不上陈的羞涩不安和百媚千娇。我只用眼角的余光注视春红,我发现,她的表情特别难看。
我开始痛恨这个抽纸条的游戏了。同时我又感到庆幸,似乎这个始料不及的结果又洞开了一条奇异的缝隙,使我看到了一线光明。
跳一会舞唱一会歌,我看到春红的情绪和缓了许多,我也感到了某种松弛。这时已经没人再提我与陈合饭盆的话茬了。我不会跳舞,除了偶尔随大伙一块“喊”一首歌,就一直在旁边给他们跳舞的人摆弄录音机,所以我能注意到春红神态间的细微变化。后来春红退出舞场,坐到我们刚才吃饭喝酒玩游戏的地方,我有点紧张,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又想起了什么不开心了。但很快我也就感觉到了,她没不开心,她确实是累了,需要歇一会。我拿不定主意是不是应该过去陪她说话。这时我注意到,春红在擦着汗水看了一会别人跳舞后,哈下腰,在那一大堆十几个包中翻了两下,拎出她自己的那个小包。她打开包,把《伪币制造者》拿出来,当成扇子在脸前扇风。我下意识地微笑了一下。春红把《伪币制造者》当扇子用,也算物有所值了。虽然在我那里,《伪币制造者》是一本耐人寻味的小说,可春红不一定与我有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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