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半夜,一阵电闪雷鸣惊醒了阿佐,听着外边咆哮的雨声,她觉得,她应该针对杂志采取些措施了,以保证别人别发现她是窃书的贼。思谋一会,她找出剪刀,小心翼翼地将马踏花的人从杂志封面上剪了下来,这样一来,一个单独的人物剪影,没有了杂志名称和手写体的“马踏花”三个字,没有了照片背景上的工具与装置材料,即使护理员看到他,也不敢说他一定就来之于她的杂志。可把马踏花的剪影端详几遍,阿佐觉得还不保险,毕竟马踏花的五官能说明他是谁,如果护理员也喜欢过他,对他印象深刻,一看他剪影,还是能联想到她的杂志。为了不留一点破绽,阿佐只能又操起水果刀,轻轻刮去了马踏花的五官。当然刮去五官这只是个大概齐的说法,她刮下去的,只是他脸上的部分器官,身这一官则不能刮,若把身这一官也刮没了,那马踏花这人也就没了。她需要保留这个人的大体轮廓,有了一个男人的大体轮廓,通过想象,细部的东西她可以增补填充。
很快,马踏花的脸就不属于马踏花了,也不属于任何人了,因为那张脸除了还是一张脸的形状,什么都没了,眼睛鼻子嘴,都变成了一片空白,好像那张人脸只是贯通在人脑袋上的一个洞穴。不过,为了保持脸的形状,那脸上也并非一物不剩,上边还有头发,下边还有胡子,左边还有耳朵,右边也还有耳朵,也就是说,这张脸只由头发胡子耳朵构成。
“马踏花,”阿佐仍把这个脸为洞穴的人称作马踏花,“委屈你了。”
可以随处安置马踏花而不必担心护理员联想到她的杂志,这让阿佐的紧张得到了松弛。可低头再看那本封面受到剪切的残缺的杂志,她一时又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是好:撕成碎片?烧成灰烬?扔垃圾箱里?都让阿佐于心不忍,毕竟那上边还有马踏花作品的照片和介绍他的文字呀。是后来,当阿佐意识到外边已经风歇雨停时,她受到马踏花一幅行为装置作品的启发,突发奇想地做出决定,要为这本残破的杂志实行土葬。那幅启发了阿佐的行为装置作品名为《内部局外人》,画面正中是一棵花布条扎成的树,树下是一口透明的玻璃棺材,棺材里有数张一男一女的合影照片,照片上的人在好奇地望着棺材外边,好像他们正亲近时受到了打扰;而棺材外边,几个浑身缟素手捧花束的真人面露悲戚甚至痛不欲生,他们正在向棺材致哀。阿佐被这样的构思逗笑了,她边笑边把杂志装进一只塑料袋,又装进一只扁扁的纸壳衣服盒子,带上把铲子悄悄出门了。
雨后的空气异常新鲜,窗子对面的几棵树都水淋淋的。阿佐端详它们一会,认为有一棵枝疏叶稀看上去生命力孱弱的瘦树最像那棵花布条扎就的树,她就在它下面挖起坑来。
树下的泥土湿润松软,只要错过几条柔韧的树根,挖个尺把深的坑不是难事,也费不了多少时间。阿佐不是娇小姐,多年的独自生活也让她积累了些干力气活的经验,眨眼间,她的工作就初具规模了。当然了,在挖坑过程中,她的神经一直绷着,情绪激动,精神紧张,时不时要疑神疑鬼地东张西望一番。倒也不是她怕什么,漆黑的夜色和唰啦啦的树叶声都吓不住她,作为职业巫师,恐怖的氛围天然地与她有种亲和关系。她不排斥它们。但她担心她的行为被别人看到。照理说看到也没什么,她又没干什么坏事,只不过深夜挖坑埋杂志这种事有点蹊跷,可蹊跷了谁又能把她怎么样呢?但这种事好说不好听,弄不好,就会有一些没必要的猜测与怀疑栽到她头上。好在直到她对自己挖的坑感到满意了,也把装杂志的扁纸壳盒子平摆进坑中了,她周围也没传出一丁点异常的声息。
“马踏花……”
在填土入坑之前,阿佐很想对马踏花表示一点歉意,可她刚一张嘴——
“谢谢你让我喘了口气,再帮我出去好吗?”
阿佐刚一张嘴,就被另一个悄声低语的男人的声音惊呆了。这话肯定不是出自她口,她嘴里仅仅吐出来三个字呀。她急忙回头去看周围。周围仍没有任何异常,而且她能感到,那男人的声音也不是来自身后,而是身前。
“谁?”她问,她眼睛还是往身后看,她没道理不看身后而看身前。身前只有那棵大腿粗细的病弱杨树和树下的土坑,身后是草坪、其他树、柏油马路和住宅楼。
“对不起,吓着你了。我们不认识,我只希望你帮人帮到底。”
这回阿佐循着声音看清楚了,在远处街灯扫过来的亮影里,土坑中的扁纸壳盒子微微颤动,显然下面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下顶它,而对她说话的那个男声,就出自那盒子下边。阿佐真的紧张起来了,她的双手一个劲发抖。她倒掉铲子里的泥土,试探着用铲子去掀刚才被她放进坑中的盒子。盒子贴着坑壁戳起来后,她看到,有一张唇红齿白的人嘴出现在坑底,如同一株绽苞的花蕾正破土而出。那嘴里的舌头一舔一舔的,像在有滋有味地品咂什么,其实,是在呸呸地吐掉唇上的泥土。
“你怎么回事儿?”阿佐蹲下去,仔细看它。“你是被人种在这的?”
“你别问了,我也不知道。”那嘴吃力地蠕动一下,好像有点不耐烦了。“我才有机会透一口气,没力气多说,求你快些帮我出去吧。”
看来也只能帮它出来了,否则,阿佐能忍心将它再埋在土里,闷死它吗?阿佐边伸手够它边警告说,不许咬我呀!那嘴哧地笑出了声音,我哪还有咬人的劲儿呀。这之后,阿佐左手托着这张仍沾了些泥土的嘴,右手挥铲填平了土坑,匆忙中,她都没来得及把坑里的扁纸壳盒子重新摆平。
回家以后,阿佐先去看小青蛇,见小青蛇仍然睡得香甜,她才认真打量手里的嘴。那嘴大概也乏了累了,它轻轻地抿着也睡着了。阿佐就没叫醒它,只是拂净它沾着的泥土,顺手把它放在了宽大的写字桌上。这时,阿佐的写字桌上没别的东西,除了马踏花那张被剪去了背景被刮去了眼鼻嘴的照片剪影。
关灯以后,阿佐睡得不够踏实,隔一会就要醒来一次。在她感觉中,好像有几只蚊子苍蝇在围着她转,虽然没发出什么声音,但它们似乎一直盯着她看,盯得她浑身都不自在。可她太困了,被盯醒时,也没精神头睁眼睛开灯,只能翻一下身,挥一下手,以求将骚扰她的蚊蝇轰走。可那只能解决一时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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