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存在,你肯帮我它就存在。”
    “存在?在哪?我怎么帮你?”
    “在词典里呀。你先让张集从词典里走出来,我就可以进入它了。”
    “阿佐,我一点也听不明白……”
    “嘻,这很正常,你要什么都明白就麻烦了。这世界上没人能什么都明白,连我这巫师都不可能。你需要做的只是,赶在我预产期到来之前,在词典之外,在你以前的张集的基础上,建出一个新的张集。”
    “写一篇新的关于张集的小说吗?”
    “比那要复杂,我今天主要是想给你交待……”
    “那,到时候,我能去张集看你吗?”
    “不行。你不信任神迹,不敬畏神秘,不感念神恩,你去不了。”
    “嗨,阿佐,那是我的城市呀——那我就让你的神惩罚我吧,我有办法不让你离开我,不让你去张集。既然这事儿取决于我,那我根本不让张集再走出词典,不就得了……”
    “这不可能。”阿佐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她冷静的表情一下让我意识到,她不仅仅是那个喜欢将两条长腿直直地插在空中的黑眼睛女人,她还是个职业巫师。“你以为张集出自你手,还被词典认定为你的创造,就属于你吗?虽然让张集从词典里走出来这事取决于你,但你应该干什么不应该干什么,却从来都不是你说了算的。”
   
     装 置 艺 术
    阿佐是临产前一周到达张集的。一周的时间紧张了点,但也足够她为生产做好准备:住所、医院、护理人员、婴儿用度,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一周后,她如愿产下一个女婴,她把她叫作小青蛇。这名字有些不便于道给外人的象征含义,是来张集前她与孩子的父亲商量好的。他们都喜欢女孩,都喜欢小青蛇这个名字。
    小青蛇是个哭声嘹亮吮吸有力的健康孩子,阿佐对她爱不释手,都舍不得让护理员多抱一会。但作为职业妇女,她同样深爱自己的巫师工作,她不允许小青蛇占有她的全部热情。她爱自己的职业也爱女儿,这并不矛盾,这恰恰证明她是一个理性的人,一个有着强烈责任感的人——她的责任应该同时指向与自己相关的所有事物,而不是顾此失彼,或抓住一点不及其余;以对A事物负责为理由放弃对BCDE等事物所应负的责任,是为偷懒退缩卸担子找借口寻开脱。所以,有时在逗弄小青蛇之余,想到自己眼下只是个家庭主妇,而不能挂牌营业开展工作,并且这样的情形要持续七八百天,还并且,七八百天里,她无法见到自己喜爱的男人,她也要心烦意乱,她要拍打着小青蛇的屁股说,都是你把我拖累的呀。这时候,小青蛇会扑闪着一双与她一模一样的黑眼睛专注地看她,然后手舞足蹈咿咿呀呀。
    有一天,小青蛇睡觉时,阿佐坐在沙发一端读专业书,护理员坐在沙发另一端读时尚杂志。专业书有些枯燥,看得阿佐昏昏欲睡,时尚杂志则图片漂亮文字活泼,看得护理员眉飞色舞。阿佐为了抗拒困倦,便把目光移向护理员手中,结果,杂志封面上,马踏花这个手写体的名字和一个大胡子男人的身影,磁石一样吸住了她眼睛。她立刻不困了。她仍然假装看自己的书,但不时要悄悄往那杂志上溜一两眼,就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溜了不知多少遍,直到护理员终于捱完这天的工作,扔下杂志下班回家。护理员前脚一出门,阿佐后脚就麻利地把马踏花举到了眼前。
    吸引阿佐的的确是马踏花的身影,看清他的口鼻眼睛,她倒觉得他不那么迷人了,或者说,也不是他的五官有什么不好,而是,一看清楚他的五官,他这人在她眼里一具体起来精确起来,她心中就有了几分羞愧和畏惧。她知道自己喜欢上他了,可又不想不忠实于小青蛇的爸爸,至少,她在精神上不能背弃小青蛇的爸爸。这样,阿佐一方面要从心态上认定马踏花只是个平常男人,一方面,又渴望这个有魅力的男人能陪伴自己打发寂寞光阴。
    马踏花是这一期时尚杂志的封面人物,是个装置艺术家,封面上的他正在用一堆材料设计一个摆地摊卖杂货的妇女,内文中的他则被艰涩拗口的文字介绍得天花乱坠,另外,杂志的封二封三上,还有几幅他代表作的照片。阿佐仔细看过杂志上与马踏花有关的图文后,她无法否认她迷恋他。他的形象和他的作品,都有一种暧昧的味道,简洁中有丰富,抽象中有明确,那风格,竟与她对这世界的认知态度十分一致。
    这本时尚杂志是护理员的,是她来阿佐家做工时用于打发闲暇的。可第二天,护理员干完活后,却哪也找不到她的杂志了,又不好意思问,就有一点心神不宁。阿佐看出护理员为什么闹心了,她怕她问她,就只能把她打发走了事,说今天你早点回去吧。此后的几天,都是如此,一发现护理员试图寻找杂志,阿佐就作贼心虚地打发她回家,直到有一天,她实在不敢面对护理员那双困惑的眼睛了,就说,我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自己能带小青蛇了,你不用再来帮我做了。为护理员结账时,阿佐故意把工资高开一些,数倍于那本杂志的定价。但护理员还是哭哭涕涕,说大姐我哪做的不好你告诉我我改,可你不能没帮手呀。护理员找份阿佐这样的主顾不容易,活轻钱多,人还和气。这一来倒轮上阿佐一个劲道歉了,无奈中竟说,妹子你得理解我,是我男朋友要来了;你知道的,我们没结婚就有了孩子,他不想让生人见他。
    没有护理员帮助,阿佐的负担重了不少,每天至少会减少两小时睡眠。但即使这样,她也有充分的时间欣赏杂志封面上的马踏花。她把马踏花摆在窗口的阳光下,摆到台灯的暗影里,摆上厨房格架,摆进被窝,使他成了她须臾不能分离的伴侣。但令阿佐不便的是,那被她辞掉的护理员,并不因没有工资了就不再登门。她几乎天天来阿佐家,甚至一天几趟,问阿佐需要她做些什么,问小青蛇的爸爸来了没有,她表示,如果小青蛇的爸爸来了她将不再出现,但在那之前,她愿意经常过来帮把手,没有工资她不介意。这搞得阿佐木皆兵,一听门响,就赶紧藏好那本杂志,连睡觉时都神经兮兮。而且每回藏好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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