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王学冰也知道,一个三口之家,不唱歌不跳舞,不踢足球不捉迷藏,不吆三喝四地喝酒不稀里哗啦地玩牌,说热闹也热闹不到哪去,只是比较而言,比平常只有丈夫妻子在家的时候,家庭气氛要浓一些。比如此时,女儿刚读了一本生命进化方面的小册子,兴奋得不行,就里出外进地为家里的热闹添柴加火,缠着爸爸妈妈问个没完。
“‘特化’?哦,这不在这吗。”当妈妈的看看书然后又把书合上,尽量像老师那样背着讲解。“有些生命吧,它在相对稳定的环境里得到了充分进化,久而久之,就没法再适应其他环境了,就进化出了独特的基因。像进化成人的这部分类人猿,虽然和黑猩猩同宗同祖,但由于某种不可知的原因,它选择了一种与其他猿隔绝的地域环境生息繁衍,结果,就‘特化’成人了,而黑猩猩……哎,”做妻子说着说着,忽然把头转向了丈夫,“你说神不神,人和黑猩猩的亲缘程度,都超过了黑猩猩和大猩猩的亲缘程度。人与黑猩猩的基因有百分之九十八相同,而人和黑猩猩一样,与大猩猩相同的基因只有百分之九十七……”
这一来女儿不高兴了,她认为妈妈忽视了她,就抢下妈妈手中的书,来找爸爸。
“……我女儿研究这东西呀,既古老又前沿,老爸连一知半解都谈不上呢。”当爸爸的一边快速翻书,一边应对女儿。“这细胞核里吧,有一些长条的或环状的东西,就是脱氧核糖核酸的长链——等回头查到了我再说这脱氧核糖核酸——对它们用碱性染料染色后,在显微镜下看上去着色重些,易于分辨,就叫染色体了,一共有二十三对,由核酸和蛋白质组成……哦,蛋白质吗,这么说吧,它负责指导人体细胞和器官的形成与运作,我们身体里,几乎所有的东西,从头发到激素,要么是蛋白质组成的,要么是蛋白质造出来的,它代表的是化学反应……看看,化学反应,你一定要好好学化学,学好了就什么都懂了……”
“什么呀什么呀,说得不明不白的,一对科盲。”
王学冰捂住嘴笑了起来。他儿子也这样,他儿子说他是球盲——足球盲。
“嘿你这孩子——”当爸爸的有点没面子了,“我和你妈都学文的,对这些东西就是比较隔吗,等明天去书店给你买本医学词典,啥都解决了。”
“真的?明天给我买医学词典?”女儿过来勾爸爸的手。
爸爸的话可能只是顺嘴说的,可见女儿那么认真,那么渴望又欣喜的样子,倒不好意思改口了。“当然真的,我都快一个月没逛书店了。”
“那——带我去吧,你一老头身边走一美妞,多骄傲呀……”女儿娇娇柔柔地正哄着爸爸,似乎忽然又想到了妈妈,就又自然而然地正色起来。“但我只能陪你一小时,十点前得赶回来听家教。还有吧,我也是要监督你,不许你乱花钱买那些文史哲……”
显然这是个满脑子鬼机灵的女孩子,能让所有的理由都有利于自己,王学冰想,在这一点上,自己的儿子就太不乖巧了,只会通过激烈冲突的方式为自己争取利益。
“这孩子,怎么这么霸道!好好好,不买就不买,这方面的书……你信不信,你要是问我和你妈文史哲方面的问题,哼,不是吹——”
“真的?那好,我这还真有个哲学问题。”女儿摆出一副挑战的架势。
“你怎么从来不问你们课本上正学的……” 当妈妈的在旁边说。
“请听题:”女儿假装没听到妈妈的话,“先有蛋,还是先有鸡?”
当爸爸的一下噎住了:“你这问法,这个问题……又是脑筋急转弯那套玩艺吧?”
当妈妈的也插嘴说:“还哲学问题?你这么提问本身就不是个哲学的态度……”
“看看看看,”女儿不屑地摇头耸肩,“为了掩饰自己的无知,就去否定问题本身,唉!”两个大人都想发作,可他们都看出了女儿是有备而来,便都没吭声。幸好没吭声,否则在无知之外,还会受到粗暴的指责。“最新研究成果显示,蛋是在鸡出现很久之前就有了的,因为,爬行类动物是所有鸟类的祖先,而爬行类动物都是下蛋的。”女儿说罢,不待惊愕的爸爸妈妈做出反应,就踌躇满志地朝自己房间走;是走到房间门口时,才又回头来了一句:“爸你说话可要算数哟,明天带我去买医学词典。”就像老奶奶在叮嘱小孙孙。
这就是周五晚上家里热闹的一般表现了。孩子分别或者叫亲近或者叫刁难或者叫请教或者叫教训了爸爸妈妈一番后,就痛快了,就舒服了,然后就单方面地为这一晚上的热闹画上了句号,根本不考虑父母有什么感受。也许,孩子不考虑父母的感受也不算不对,因为所有父母的感受大致都只有一种:以子女的痛快为痛快,以子女的舒服为舒服。可为什么父母与子女的关系必须这样呢?就好像,孩子一接纳了父母的基因,一把父母的染色体收编整合到自己体内,就成功臣了,就有了支配父母情感左右父母意志的资格和本钱。没人能说得清孩子究竟凭什么当功臣,他们的资格本钱又从何而来,或许,这一切都是基因染色体那帮家伙捣的鬼吧?它们为了自己的延续和传承,就专横地、生硬地、强加于人地、不由分说地,利用血缘这只看不见的手,把权力送给子一辈,而将责任和义务交给了父母。王学冰以前也看过遗传方面的书,但太复杂了,他无法将它们琢磨清楚,也没想过要琢磨清楚;可现在,自己的妻儿都不在了,潜隐在别人的日常生活里,他却似乎一下子悟到了某种本质的东西。王学冰一时感慨万端。这时,那个当妈妈的女主人随着女儿的离去,也要休息了。看她拐进卫生间,在冲沐浴前先脱光了身子站到人体秤上,王学冰忙礼貌地回避开对她的观察,只注意那个当爸爸的男主人。
虽然按习惯,那个当爸爸的男主人已经钻进了书房,但他一定考虑到了下一天的计划,知道他睡早觉的习惯要受到破坏了,便表现得特别无所适从:打开电脑吧,他怕工作得太晚收不住闸,第二天和女儿共同出入公共场所时,会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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