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吧,你能做的大部分工作,无聊指数都要更高。这世界上,不无聊的事情并不很多。当市长不无聊,但忙活,当妓女不无聊,却危险,也许做房地产商想不起来无聊,可没后台根本贷不来款,也许做歌星球星没空无聊,可缺乏起码的基本功训练上得了场吗……所以,在派出所工作还觉得无聊,那是让局机关的权力比的,也是让交警的外快比的,还是让刑侦防暴的惊险比的。
    本来派出所有几样东西,能帮助值夜班者暂时摆脱无聊,比如电话、电脑、电视,应该说都有消遣功能。可后来,那几样东西都不能用了。倒不是它们出了毛病,而是它们都被所长定性为色情工具,除非有所长特批,否则夜晚不许使用。先是有人把电话挂到香港,与出卖声音的婊子电话做爱,花去了所里的大笔经费;接着又有人在网上与网友文字做爱,还下载淫秽照片,完事又不把那文字和照片删除干净,弄得两个女内勤把这种现象提到了性别歧视的高度进行抗议;最后还有人把家里的VCD和DVD带到所里,用公家的电视和公家收缴的黄碟满足自己的低俗欲望。于是,有一次,抓来个没有暂住证的安徽木匠,所长没罚他,而是让他做了几个造型讲究的木头匣子,每天下班,所长都会一丝不苟地把那几个分别用于装电话装电脑装电视的木匣子锁起来,第二天上班再亲自打开。其中那个装电话的匣子,能证明安徽木匠手有多巧:匣子上留了个漂亮豁口,不影响接电话,但对打电话却能起到限制作用。这么一来,值夜班的人就等于被锁进无聊的匣子里了。
    有一天,几个同事互相埋怨,你指责我打色情电话,我攻击你下载淫秽图片,都要打起来了。王学冰说,谁也不怪,只怪你们老婆,谁上她们拴不住你们心呢。大家闻听哈哈大笑,都问王学冰是被什么拴住心的。也是,全派出所,只有王学冰是个鳏夫,几年前妻儿死于一场车祸后,他不仅没再娶,连对象都没处过;可也怪了,各种给所长惹麻烦的花花事里,没有一件是他干的。王学冰笑而不答,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他的话只是顺嘴说的,他还真没想过他的心是被什么拴住的,他是怎么克服无聊的;这时让别人追着一问,他倒恍惚间明白了自己。可明白了自己,他也就笑不出来了,或者说,他的笑也就成了敷衍别人宽慰自己的虚假的笑了。
    王学冰值夜班,每次都带好几本书:比如新版的警校教材《犯罪心理学》,比如美国小说《夜访吸血鬼》,比如以文配图的时尚小书《灵魂的出口》,比如文字通俗的学术著作《自达尔文以来》。别人见了都会以为是读书帮他缓解了无聊,他们纷纷感慨,自己连看报纸的耐心也没有了。王学冰却认为,说读书帮他缓解了无聊也对也不对。一方面,他从小就喜欢读杂书闲书,书确实能给他带来浪漫主义的乐趣;但另一方面,他毕竟人届中年了,中年人早学会了发掘现实主义的乐趣,也愿意承认只有现实主义的乐趣才能抗衡无聊。在这点上,他没觉得他与那些拨打做爱电话下载色情照片观看淫秽光盘的同事有什么区别。
    这天晚上,又轮到王学冰值班。像每回值班那样,石英钟一指向九点,他估计不会再有人敲门或打电话了,就起身抻个懒腰,放下手里的书,出值班室,穿过短短的走廊,掏出钥匙打开走廊里端的防盗铁门,从从容容地走进憋闷窒息的库房里。
    派出所的库房不是杂物库,而是卷宗库,像个小型图书馆。在一排排森严的铁柜子里,塞满了辖区内的户籍档案,每叠一寸多厚,用牛皮纸包得规规整整,几十上百个家庭就浓缩其中。王学冰目标明确地走到三号铁柜前,用钥匙旋开柜门,在上数第三格里从左向右数,数至第九本,伸手把它抽了出来。由于户籍早就电脑管理了,这些文字档案,已属鸡肋,平常轻易无人查阅,所以上边都蒙了一层灰尘——稍加注意看得出来,第八本之前的一册册档案,只薄灰轻遮,而第九本之后的那些,则尘迹厚重。王学冰拿着这三三九号档案往门口走,边走边用把扁毛刷子为其除垢净身,同时坐到库房门口的桌子旁边。坐这个位置,再将库房门稍稍敞开,他就既可以留在库房,又可以监听外边的大门或办公室的电话。
    正襟危坐的王学冰一翻开手下的纸页,似乎就开始慌张起来,但显然,他不是贼人胆虚的那种慌,而是情绪激动的那种慌。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他在看惊险小说或色情报,其实,他看的东西比药品说明书或电器明细表还要无趣:姓名、性别、籍贯、民族、出生日期、宗教信仰、婚姻状况、文化程度……它们应该只有催眠作用。可王学冰看它们却有滋有味,如同享受佳肴美味。在有些页码上他停都不停,一掠而过;在另一些页码上他则反复打量,琢磨半天;还有一些页码他都翻过去了,可过后不知又想起了什么,或受了其他页码的什么启发,又回过头来,重新研读。看那些刻板的表格与枯燥的文字,在他似乎是个接受暗示酝酿灵感的过程,渐渐地,当他觉得暗示到来了,灵感出现了时,他的眼睛会慢慢闭上,然后佝下肩背,放松身体,把头深埋在纸页之间,长久不起。他这姿势,可以有两解:一个是他困了乏了,要趴下身子小憩一会;再一个,是他正试图隐迹遁形,以便钻进表格的房间,贴近文字的人……
    喜欢读书的王学冰熟悉列夫?托尔斯泰,熟悉这个俄国老人的那句名言:“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王学冰的妻儿都死于车祸,这给他的家庭带来了不幸,但重温车祸前家庭的幸福,还真就与其他家庭的幸福没太大区别。比如眼下他进入的这个三口之家吧——王学冰看看男主人又看看女主人,觉得他们简直就是他和妻子,当然了,人家的孩子是个漂亮女儿,而他的孩子是秃小子。这天是周五,周五的晚上,这个家庭格外热闹,因为这天是女儿回家度周末的第一天。其实周六周日,女儿还要在家待两天呢,可对于已经离家一周的她来说,周五的家里什么都新鲜,周五的晚上,既有攒了一肚子的心里话要说给爸妈,又有电视可看游戏可玩闲书可翻,更主要的是,还可以耍娇耍贱耍无赖;而周六周日,她基本上得像在学校一样,把所有的时间都用于写家庭作业和听家教辅导,提早为几年后的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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