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
作者:刘心武
八
又是一个炎热的溽暑。这一天校园显得出奇的整洁美丽。乍看外表,似乎校园这只轮船,已载着它上面的生存者,由惊涛骇浪中驶入了静谧的港湾。
晨阳把校门口的语录牌坊照得红处格外鲜艳、金字格外耀眼。牌坊下是两溜摆成半圆形的盆花,天冬草拖下长长的绿枝,一串红挺着小铃般的花蕾;牌坊两侧甚至摆上了两株栽在桶里的棕榈树。不必惊讶,只要朝通往教学楼的甬路前行,看看路侧竖立的彩绘黑板,便会明白这是为什么了。那黑板上用水粉颜料画着一束盛开的玫瑰,横过玫瑰的是中、英两种文字的口号:"热烈欢迎×国外宾访问我校!"
这已是一九七三年。"工宣队"的队长已几易其人,不过始终兼着校党支部书记的职务;老曹终于被"解放"出来,当着党支部副书记。随着一九七二年中美关系的解冻,外国人又开始来我们国家访问,并且从六年前随时可能被红卫兵揪住辱骂的处境,变为了具有每到一处,便能使该处事前改颜换貌的法力。
早上七点半左右,有三个人在布置得颇为堂皇富丽的"接待室"里争论了起来。这三个人是谁呢?
一位是老曹。他穿着家常服装,敞开的衣领里露出黝黑而结实的脖颈,浓眉微微朝下撇着,显见心情不怎么舒畅。他是不赞成为迎接这么一位外宾来访而大造其假的--特意从区里运来了沙发、茶几、地毯、抽纱窗帘一类的"道具",布置出这么间"接待室";还特意从附近公园借来了棕榈、天冬草、一串红这些"政治用花";接待外宾听课的课堂特意喷过浆,补齐了打破的玻璃、把木头黑板换成了玻璃黑板,又集中了全校最好的桌椅;甚至连学生也是从各年级里经过"政审"、"貌审"、"口试"三环挑选出来的,女学生还规定她们一定要穿花裙子,这很使那些被选中参加"外事活动"的学生家长们为难,因为家中原有的花裙子早已由于"破四旧"改作他用了,还得买布现做……总之,老曹想到这一切便有种反胃的感觉。可是当时学校真正当家的是"工宣队"的樊队长,他将在八点左右穿着"接待服"到校,在由我们布置安排妥帖的"布景"中出面接待尊贵的外宾。他是一切实际事务工作概不沾手的,但倘若接待中出了纰漏,责任却需要我们--首先是老曹--来负。
站在老曹对面的是"蒜薹",他穿着簇新的"接待服":深灰的"三合一"混纺上衣、裤线挺括的黑色弹力"的确良"长裤、光可鉴人的"三截头"黑皮鞋。自从他被"工宣队""从宽"以后,经过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深入"工宣队"队部接受"再教育",早已达到了能同樊队长他们围桌通宵打扑克的融洽境界。他被樊队长指定为"接待小组"的成员,上面讲到的种种安排布置,都是他奔走努力的结果。现在他心情愉快而意犹未足,为"防止到时候出现漏洞",他忽然想到,应当告诉石大爷,外宾来时不要露面,"当然在老石面前,咱们只说是省得外宾找他问话他不好答。我的考虑,是老石的形象不大好,他那个罗圈腿……"
老曹脸色铁青,脖子上的筋直蹦,打断了"蒜薹"的话说:"罗圈腿怎么啦?老石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中国人在中国的土地上倒要躲着外国人,这算个什么道理?"
我站在一旁也气得直哆嗦。我在"九·一三"事件后不久也被"解放"了,这时已经恢复了教学工作,并且因为我毕竟是全校最好的外语教员,所以安排了外宾听我给学生们上外语课。我也尽可能穿出了自己最好的衣服,但我同老曹一样,对如此弄虚作假十分反感;更没想到"蒜薹"竟说出了要去通知石大爷"回避"的话,这真是太过分了!我接着老曹的话说:"石大爷的罗圈腿,是帝国主义的压迫造成的,并不是中国人的耻辱;而且,我以为石大爷在这几年的反复里,始终没有给别人使过坏,他的灵魂和形象,比有些人美得多!"
"蒜薹"见老曹和我动了肝火,忽然莞尔一笑,满脸天真地自责说:"算了吧,算了吧,怪我多事……其实外宾来的时候,老石也扫完地回屋了,压根儿就遇不上……""蒜薹"就有这个本事,在你对他意见最大的时候,能以最天真无邪的表情,来赢得你的谅解。记得老曹"官复原职"以后,他既不是痛哭流涕,也不是满脸羞愧,而是走到老曹面前,肩膀一耸,以天真到烂漫程度的表情、语气说:"我过去斗你斗错啦,上当受骗嘛!这么大个运动,我这算个什么问题呢?"老曹能说什么呢?自然是:"算不了什么问题……"
且说我压抑住内心的烦怨,勉为其难地随着樊队长和"蒜薹"等人,完成了那次的"接待任务"。其实来的外宾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他是随着一个什么访问团集体来华的,他个人提出希望访问一所大学和一所中学,以了解中国"教育革命"的成果,回去好撰文介绍--他来华前已答应了向某家杂志提供这类文章。出乎扮得油光水滑的樊队长和"蒜薹"意外,这位外宾推个平头,穿一身中式蓝布裤褂,着一双橡筋口布懒鞋,而且自称得过小儿麻痹症,双腿看上去不大顺眼--我认为他也是罗圈腿,只不过他是呈X形的内罗圈。他被我们哄得不住地点头称赞。唉,他哪知道许多美丽的事物都是临时摆布出来的……临走的时候,他感动得热泪涔涔,紧紧地握住樊队长的手说:"文化大革命好!教育革命好!我回去一定要写文章,驳斥那种诬蔑中国毁坏了教育的谰言!"翻译译着这些话时,似乎也颇激动,樊队长脸上放着光,看得出他内心充满了真诚的感谢与由衷的喜悦;"蒜薹"笑得双眼眯成了两道缝。我望着那位外国小伙子,心里嘀咕着:我多么希望,您看见的这些都是真实的啊……
"外事活动"刚一结束,"蒜薹"就忙于去布置人搬走棕榈、盆花……搞"复原",以免师生们中花草之毒。我憋着一肚子闷气,想来想去无处发泄,便爽性跑到石大爷宿舍去。推门一看,老曹正同他面对面坐着抽烟,他俩脚下扔满了自卷的叶子烟烟头。我生平第一次伸出手去说:"给我卷上一支……"
这以后,每当烦闷袭上我心头时,我就跑到石大爷宿舍里去。开头,石大爷话很少,主要是我向他倾诉。可以在一个人面前不设防地尽情倾诉,这在生活中该是多么惬意的一件事。我向他说到了葛大爷之死。葛大爷没等到"九·一三"事件出来,就在"群专"中死去了。他撇下了一个在百货公司门口看管自行车的老伴,还有一个在农村插队的闺女,那寡妇孤女今后将生活得更加艰难……
我对石大爷说:"也许葛大爷以前确实干过不好的事,可从我跟他的接触中,我觉着他是个好人。"石大爷平静地说:"是呀,谁也不是圣人。不存心害人的人就是好人。"
渐渐地,我开始向他提出一些问题:"您信上帝吧?"我知道他从小受外国神甫支配,肯定入过教。谁知他坦率地说:"说不上信不信,因为我没见过。我只信我亲眼见过的东西。"我抬杠说:"人眼睛看东西的能力有限。比如磁场、电流、隔着墙的东西……肉眼都看不见。有时候由于心理作用,人眼睛会产生错觉、幻觉,比如您以前给我讲过的那个女鬼,想必就是您的幻觉。"他想了想说:"看错的时候兴许是有的。可人不能没看见就说瞎话啊,那叫昧良心。"
他这话乍听平平常常,可搁到心里一咂味儿,就觉得饱含着哲理。联想起那年夏天在刨树根时他讲过的话,我感觉石大爷一定是有自己的人生哲学。于是,我终于忍不住问道:"破'四旧'那阵,学生们打死的资本家,是您给盖的塑料布。我认出那块塑料布了,当然至今我没跟任何人露过。我不懂,您是受苦出身,为什么要同情一个资本家呢?"他望了望我,扔掉手上的烟头,老老实实地回答说:"他们打死的那个主儿姓孙,他们家解放前就在街面上开杂货铺。这主儿人缘最次,是个'抠门儿大仙',家里人剪手指甲,他都让拿纸接着,完了攒在一块儿,拿去卖给药铺,就那么爱财!可他没有死罪啊,既然遇上这一劫,给活活打死了,也不该让他尸身任雨淋着啊。他也是人。人对人不能狠得过了限。解放那阵,我为什么佩服共产党?就是觉着共产党不糟践人。地痞恶霸他们逮去了,为民除害,一个枪子儿毙了算,不像猫拿耗子似的,先玩上一阵,搓揉烂了再吃。我也不知道这几年是怎么啦,时兴人整治人、人糟践人。咱们学校一开批斗会,拉出人来给挂牌子、戴高帽子、撅着揪着,剃什么'阴阳头',逼着唱什么'嚎歌'……我就觉着不是味儿。跟你说实在话吧,就算那人真是坏蛋,你这么一弄,我的心也软了,我还是可怜那让别人不当人待的人。你们常说阶级斗争,阶级斗争是人跟人斗,不是人跟狗斗,是不?那就该有个分寸,不要弄得这么不像人样儿……"
从石大爷那散发着陈旧被褥和劣质烟叶味儿的小屋里出来,我久久地沿操场上的跑道漫步着,不愿马上回到自己的宿舍。我仰望着银河微颤的夜空,不知为什么,多次激动得不能自已。像上面那些听来朴拙而内涵深刻的话语,在那苦闷而紊乱的艰难岁月里,对我起着实实在在的振聋发聩的启蒙作用。
渐渐地,我每晚不去石大爷那间小屋就会难熬难过,而我感觉到,石大爷也对我有了相应的感情。有一天晚上,天气热得连树上的叶子也喘气,知了在夕阳落山后还久久地聒噪着,空气中仿佛流荡着炉膛的气息。我去石大爷屋中,意外地发现煤铺的王师傅同他面对面地坐在一起,仿佛已谈了许久。
因为天气灼热,石大爷和王师傅都打赤膊。我惊讶地发现,石大爷的身躯竟是那般地强壮。他已经年过六十了,比王师傅怎么说也要大两三岁,王师傅固然体魄魁伟,但浑厚的肌肉已多少有点松弛,而石大爷那厚实的大胸肌还绷得紧紧的。不幸的童年虽然使他的腿骨失去了美感,但长年的劳动却铸就了他健美的胸脯。石大爷和王师傅盘腿坐在床铺上,他们中间的炕桌上摆着一只已经喝干的酒瓶,一盘下酒菜也吃得精光,屋中弥漫着一股子酒味。王师傅那宽大的脸盘上布满酒后的红晕,颊上深陷的皱纹里煤灰似乎已经长进了肉里,这使他显得有点像古典小说中的猛汉。石大爷颧骨处微微泛红;他眼睛闪闪发光,却是平时很少见的。王师傅见我来了便披衣下床,告别而去,石大爷并无一句挽留的言辞。我坐到了王师傅坐过的一边,可我一贯不会盘腿,就坐在床沿上。
石大爷望着我,提议说:"你今晚就别回你屋去了。我有事想跟你商议,咱爷儿俩兴许得说个通宵。"
我受宠若惊。以往总是我找话同石大爷说,他主要是担任听和答的角色。今天是怎么啦?
于是,我经历了终身难忘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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