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
作者:刘心武
七
据说是"庙小神灵大,池浅王八多"。"清队"阶段,我们这所小小的中学,被"群众专政"的教职工竟有二十一人,占全数的百分之十九点三强;除了写检查、挨批斗,便是进行劳动改造。最重的活就是刨树根。学校附近的竹叶胡同里,不知为什么锯掉了五棵洋槐,于是我同另外九个"牛鬼",被指派去刨那深纠在地里的树根,而同我编到一组、被勒令刨那胡同尽头一个最硕大的树根的,是前面提到过的传达室的葛大爷。
头天去刨时,我和葛大爷只是埋头干活,没怎么交谈。我们不交谈,并非有人监视我们,而是彼此都不大摸对方的"底"。葛大爷之所以被揪出来,罪名是"反动会道门骨干",正如他不知我是否真的参与了神秘离奇的"五·一六"组织一样,我也不知他这位当年的"火居道士"是否真的恶贯满盈。但我们毕竟都是人,是一种社会动物,因此哪怕只有两个人在一起,也不可能永久地视而不见,以孤独和沉默为满足。第二天继续去刨树根,在打歇的时间里,我们终于忍不住谈起话来。
我坦率地对葛大爷说:"说我是'五·一六'分子,天大的笑话!他们亮出来的最大的'罪证'就是我曾经给肖华写过一封信。现在说肖华是'五·一六'的后台,所以我就成了'五·一六'骨干。其实我那封信从头到尾都是同他探讨《长征组歌》的用韵和节奏问题。"
葛大爷只穿着背心,瘦骨伶仃地蹲在我面前,布满老年斑、皱巴巴的皮肤被汗水浸泡着,细长胳膊上的动脉,像发蓝的死蚯蚓鼓起老高。他见我没同他见外,便也诚挚地说:"我打小在道观里当道士,后来道观房产荡尽了,天师也蹬腿去了,我就带着四个师弟,逢上白事跑去给阔主儿打醮、送殡,骗点钱吃饭。要说宣扬迷信、奉承阔主儿这号事,我是干过的,有罪该罚;可说我仇恨新社会,罪该万死,我就想不通了。"
我俩对望着,我俩都觉得勿需再"内查外调",各自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真诚。这交接的目光,缔造了相互的同情与信任。于是,当我俩挥镐再刨树根时,就有了更多的相互照顾与配合。
那是个多么炎热的夏季啊!我们的热汗如同水过纱布般地从皮肤里不停地渗出来,衬衣上的汗碱渍了一层又添一层。但是学校并不给我们供水,渴了,只好到附近院里找个自来水龙头灌一气凉水。这对我来说简直如饮甘霖,可是像葛大爷及别的几位患有胃病的"牛鬼",他们的日子可就难过了!特别是葛大爷,他的胃溃疡极为严重,不喝水,胃里像揣着热炭;灌自来水吧,胃里又像掉进了冰碴。看着他紧嘬腮帮、抿着干裂的嘴唇,尖突的喉结痛苦地一上一下搐动着、忍耐住干渴的模样,我的心就像被热沙子烫了般难过……
第二天下午,正是热浪最狂的时候。忽然,我看见石大爷推着个手推车,车里露出一只铁镐的镐头,脸上表情沉重地越来越近。我招呼葛大爷说:"看,他也给揪出来了!"葛大爷痛苦地点着头说:"我就知道他也躲不过。他平时轻易不说话,可猛孤丁一说,兴许就能当上个'现行'……"
石大爷的手推车在我们的树坑前停住了。这时我才看出来,那车里还搁着一只水桶,上头盖着块湿布;他掀开湿布,一股绿豆汤的热气扑进了我们的鼻腔。我和葛大爷正发愣呢,他已经用搪瓷缸舀出一缸子绿豆汤,先递给葛大爷,仍像素常一样平板地说:"喝吧,不够再来。"
我看见,当葛大爷仰脖喝着、顺嘴角淌着温热的绿豆汤时,他的眼睛潮湿了……
很快我们就弄明白,石大爷并没有被"揪出来",也并没有人命令他给我们送水,是他用自己的绿豆,在自己的火上为我们熬的汤。我惊讶地注意到,对一个确实犯有"恶攻"罪行、连我同葛大爷都不能谅解的"现行反革命分子",石大爷也一视同仁地递送着绿豆汤。一缸子不够,那人似乎不敢再讨第二缸,畏缩着,舔着嘴唇,石大爷便毫不犹豫又舀出一缸子,递给了他……
更令人惊讶的是,供应完了绿豆汤,石大爷又操起镐来,轮流帮我们刨树根。当他来到我们这里,挥手让葛大爷到墙根歇歇,同我一起向那顽固的树根下镐时,我不禁问他:"石大爷,您这么样……不会惹出事来吗?"
他停下抡镐,望定我说:"没事儿。你们老的老,病的病,要么就是读书人。帮你们一把也应该。"
我心里很感激,可又总觉得这事还得"一分为二",我朝那边的"现行反革命分子"努努嘴说:"他可真的恶毒攻击了伟大领袖,您可别去帮他……"
谁知石大爷干脆地说:"他有罪,该让他受罚,可也得善待他。越把他当人,兴许他改得越快。"
我心里一震。
第三天上午天阴,石大爷没来送水。歇工时,我同葛大爷不由得议论上了他。我说石大爷这人真怪,葛大爷赞同地点着头。他四面望望,压低嗓门,深陷的腮肉一抖一抖,用嘶哑的声音说:
"老石这人是有点费琢磨,有档子事我一直闷在心里头,不敢往外掏。好在你也信得过他是好人,不会去揭发买好,我就跟你说说。你知道大破'四旧'那阵,红卫兵还把我当'工人阶级'看待,所以他们在这左近抄了家,就把东西扔进传达室隔壁的空房里,让我晚上帮他们看管。当然他们给屋门上了老大的铁锁,钥匙他们攥着。记得是个下着雨的半夜里,我听见有人用手轻轻敲传达室的门。开门一看,是老石!我问他:'咋啦?你深更半夜的这是干什么呀?'他说:'老葛,白天他们是抄竹叶胡同了吗?'我说:'可不。这回抄来的东西,比哪回都多,屋子都快堆满啦。'我一边这么说,一边瞅着他,心里直纳闷。老石无亲无故,竹叶胡同跟他有什么瓜葛呢?他问这个干什么呀?从他脸上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他闭着嘴木了那么几分钟,忽然,单刀直入提出来:'你把这中间的门弄开,让我进去看看。'我一听吓傻了。传达室跟隔壁的仓库之间,确实有一扇门,可多年那门都用木条钉着,封上了。我哆哆嗦嗦地对他说:'你自己活腻了,还想连累别人呀!'他见我这样,也就不再说服我,自己走上前去,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钳子,几下把钉门的木条拆掉,推开门就进了仓库。我赶紧跟了进去,心里就像有几百条蚰蜒在爬,不知怎么办好。老石进去以后先看家具,我留神地盯着他,见他瞅到一样家具时,眼睛'刷'地亮了,他上前用大手摸着,自言自语地说:'果真也给抄了!'那家具是一件硬木雕的茶几,其实我看着也挺平常,因为抄来的好家具海了去啦。后来,他就仔细地到古玩堆去掏腾,看一件撇一件,撇一件再看一件……最后他满头是黄豆大的汗珠,眼里那个神情儿好怪,倒好像有几分高兴似的。他什么也没拿,就出了仓库,又把那门按原样用木条钉好。只听他跟我道了声谢,眨眼就没影儿了。我被他闹得没敢睡,第二天见了人心里就打小鼓。可是后来红卫兵竟没发觉这事,我只能说老石这人命大,该着不挨揪……"
听完葛大爷的讲述,我顿觉石大爷身上的神秘气息更浓。这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大概靠领袖的语录、靠查档案、靠"阶级分析"、靠内查外调,靠"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靠逼供信……你都不能了解到他的内心。原来我曾以为石大爷是一个最简单最落后最不屑人们一顾的、最无味乃至最无价值的角色,然而在这混乱疯狂、离奇反常的世态中,他却独能保持自我,不为汹涌恣肆的狂潮左右……
历时三天近三十小时的艰辛劳动,我们终于把那章鱼般的树根刨出来了。当我们推着手推车,把刨出的树根运回学校时,由于劳累过度,我推的那辆车在胡同中间歪倒了,车里的泥土与根屑撒了一地。葛大爷忙帮我把车扳正,弯下腰去,用手把泥土和根屑往车里捧。我对他说:"这是何苦,反正这胡同有人扫。"葛大爷继续清理着泥土与根屑,鬓边闪着汗光,叹着气说:"这胡同罚扫街的是当年的格格,如今五十好几了,一身都是病,咱们还是替她省把子力气吧!"
我脑中浮现出金绮纹的形象来,不过并未产生同情的共鸣,仍旧说:"咳,她每天扫这么长一条胡同,不也扫下来了吗?"葛大爷站起来,筋络暴突的手扶到车帮上,喘着气,悄悄地对我说:"我听到个说法,每天后半夜,有人帮着她扫,只留下这三十来步的一段,天蒙蒙亮的时候她来划拉划拉,要不,她早吐血玩完了!"
我吃了一惊。恰好这时,迎面来了个平板三轮车,是满脸煤末的王师傅在运蜂窝煤。我想到秋芸和王师傅对金绮纹的愚忠,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便没再说什么,推起手推车朝学校而去。
首页 1
2 3 4
5 6 7
8 9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