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问是疑问,她却是一贯随遇而安的样子,跟着季莲心在一个座位上坐下来。
“这里有个歌手,很会唱蔡琴的歌。”
要么就是,“这里的沙发坐着蛮舒服的。”
沙发确实很舒服,像一个怀抱,让人留恋的理由是你随时可以离开,而且肯定会离开。
那个唱歌的女孩子也真唱得好,并没有一味模仿蔡琴,而是另辟蹊径,有一些地方她随机做了改变,低的地方挑高,高的地方她却唱得模糊,中年的沧桑味道因此而改变,变成了青春的寂寞。
一瞬间,夏蕙想起老夏煲的汤,泪盈于睫,那些汤水之于肠胃,也是浪花的手,也是某种温柔。
喝咖啡的时候,季莲心会问一些和男人有关的问题。
“最近有没有人给你介绍男朋友?”
“没有。”
“有没有人对你感兴趣?”
“好像没有。”
“那有没有认识有可能性的人?”
夏蕙笑了。
“你还笑?”季莲心盯着夏蕙的脸,淡淡地说,“眼角都有细纹了。还有你的皮肤,最近熬夜多了吧?脸色怎么那么黯淡?油脂分泌得太多,皮肤又缺少水分,眼袋都出来了。你这个样子怎么会吸引男人注意呢?”她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摸出一面镜子,让夏蕙自己看。
夏蕙扫了一眼镜子,吓了一跳,镜子有放大功能,皮肤毛孔像一个解析图,确实有点儿问题。
“那就不吸引呗,我又不靠色相吃饭。”
季莲心从鼻子里笑了一声,“你靠什么吃饭是你自己的事儿,男人却是从色相上给女人分门别类的,不同类别区别可大着呢。”
“那就守身如玉。”
“能守身成玉倒也罢了,”季莲心慢条斯理地说,“怕只怕,守不成玉,倒变成一截枯木。”
“形状好的枯木还能当艺术品呢。”夏蕙说,“比起跟一个不爱的人将就着过日子,锅碗瓢盆乌烟瘴气好得多。”
“锅碗瓢盆有锅碗瓢盆的好处,乌烟瘴气有乌烟瘴气的道理,生活离不开这些东西。”
夏蕙想起父亲老夏,他大学毕业时,大学生还相当金贵呢,他是学生会主席,毕业时顺利进了机关,前程似锦,又娶了个美若天仙的演员老婆,谁能想到,十分红处便化灰。老夏的生活就此定格,在机关,是个唯唯喏喏的小公务员,在家里,是混杂着汗味儿、油烟气、酒气、臭脚味儿、烟味儿的长工。从夏蕙记事开始,家里的主卧室就由季莲心独霸着,老夏冬天睡客厅里的沙发,夏天,在地板上铺一个凉席,肚子上搭条毛巾被就对付了。
“你对自己的婚姻生活满意吗?”夏蕙问。
“说不上满意,也说不上不满意。”季莲心说,“你爸是个好人。”
“你爸”?听季莲心的语气,仿佛老夏只是夏蕙的什么人,跟她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似的。从血缘上来讲,确实如此。但是,夏蕙打量着季莲心,她的青春是怎么留住的?还不是老夏煲汤煲出来的?三十年啊,一万一千多天,那些汤汇流一处也该成条河了吧?可这么多的热汤热水也没把她的胃肠暖过来。夏蕙又伤感又气愤,还说我是冷灶肠?你季莲心才是冷灶肠,连心、连血、连骨头渣子都掺着冰碴儿。
“恋爱一定要谈。”季莲心说,“人这一辈子也是分春夏秋冬的,恋爱是日暖风和的四月天,是人生最好的一段日子。虚度了好年华,你会后悔的。”
夏蕙读硕士的时候,带她的导师同时带着另外几个硕士生和博士生,在博士生中间,有一个叫章怀恒的男生,寡言少语,很自恋的样子。硕士生和博士生的课不同时上,只是偶尔有外来的教授开座谈会时,他们才会遇见。章怀恒孤傲,夏蕙清高,认识半年了,他们还没说过话。
第二个学期开始没多久,有一个周末,从下午开始下雨,先是毛毛雨,然后是小雨,到夏蕙走到校门口打车时,雨点已经变成黄豆大了,校门口等活儿的出租车全都被人打走了,夏蕙站在一家鲜花店门外,衣服被雨打湿了一半,抻着脖子四下看的时候,章怀恒开车停在了她的身边。
他替她打开车门,“去哪儿?我送你。”
夏蕙早就听说章怀恒的家庭颇有点儿背景,但没想到他连私家车都有了,还是奥迪A6。
夏蕙上了章怀恒的车,车里的空间其实不小,但章怀恒也是长臂长腿的高个子,两个人并排坐着,有些局促,尤其是刚刚在外面等车时,头发上身上淋了雨,在逼仄的空间里,散发出淡淡的腥气,更让夏蕙觉得窘迫。车开出去好长一段,还是章怀恒先笑着开口,“我的话够少了,你倒比我还沉默。”
夏蕙笑了笑。
“她们都坐过我的车,”章怀恒接着说,“一坐进来就像麻雀似的,问东问西,叽叽喳喳地闹人。”
她们?夏蕙想,她们是谁呢?
那天的雨是个急脾气,到后来,真是像用盆泼过来似的,视线非常差,好容易把车开到夏蕙跟季莲心约好的饭店,夏蕙跟章怀恒说,“你进来坐坐吧,这么大的雨,开车太危险了。”
章怀恒犹豫了一下,说好吧。
季莲心已经到了,坐在二楼最里边靠窗的位置上,头发拢在脑后挽成一个发髻,穿一件彩色条纹的无袖旗袍,阴天雨地的,季莲心脸容皎洁,托腮望着窗外,活生生是一幅油画,饭店里的广东音乐像是专为了配合她才播放的。
章怀恒问了夏蕙两遍:“她是你妈妈?”
季莲心真是年轻啊,皮肤瓷白瓷白的,说她不到三十岁,也不算过分。别说章怀恒吃惊不小,就连夏蕙,那一刻也觉得季莲心相当陌生。
他们三个人一起吃的饭。出乎夏蕙的意料,饭吃得很热烈。季莲心说话并不多,但她总能引出章怀恒的话来。同样让夏蕙没想到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