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最近让我非常忧虑的事情。我的忧虑总是不得而知地来临。我记得小军从前曾经这样宽慰我:一个临终的老头,把他的孩子叫到床头,说,我这一生,有过许许多多的担忧,可是,它们都没有发生。
可是,什么时候我才能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十三
小军像一片纸一样从天上飘了下来。那是一个暑假的下午。
小军从天上飘了下来,引发了本市的一场大争论,在报纸和广播上,专家们翻着书本在争论。这条命,赔不赔,赔多少?
当我在太平间看到小军,我已经认不出他来,23楼的高度,把人的结构都错位了。
小军是死于意外?还是死于自杀?
这是一直以来人们讨论的关键。
要知道,小军是一个普通的空调安装工人,他的女朋友是一个茶楼推点心车的服务生。要说特别的地方,这只有少数人知道,小军用诗歌勾引了我,让我病态地爱着他,爱着这个实际不会属于任何人的他,并且让我发疯地攒钱,攒一套实际不会属于我和小军的公寓。
很多人就他踩在23楼的空调架上腰上有没有别绳子的问题研究来研究去。
这一切,与金钱有关。
小军跟阿靓上了床,用我那5000块买了意外保险,获益人的名字竟然是我。拿着那张保单,我的一个远房亲戚,这里的一个三流律师,帮我估算了一下,保险公司应该赔偿我20万元。
20万,可以买下那幢楼的23楼,就是简单住的那一层,也是小军飘落的那一层。亲戚说,那是你一辈子挣不到的钱。一定要索赔。亲戚打到保险公司,找阿靓,那边说,阿靓早就“阵亡”,被炒掉快半年了,无法联络。辗转找到小军的资料,那边说,他们要调查。
这将是本市保险公司赔个人最多的一个案例,保险公司死活不干,派人一次一次到23楼出事地点取证。说,事实证明,小军并没有别保险绳在腰上。什么是意外?意外就是,发生了不应该发生的事情,比如说绳子质量问题,或者挂钩质量问题,人掉下去了。小军根本没有扎绳子,没有吊挂钩。
最后一次我也去了23楼,简单不在,她的父母说,为了给她压惊,让她到国外散心了。
我看到了客厅上小军说过的那张巨大的黑白照片,简单在那里对每个人笑,我也看到了简单的书房,那么宽,光线很好,很安静,很大的书桌,我也看到了小军在墙上打的洞,那根白色的塑料管硬生生地探进来,是整个书房最不谐调的地方。
他们打开窗,给我看外边的空调架,实际上,那根绳子的一端还牢牢地钩在铁架上,另外一段,是空的,垂直地荡漾在空中。从23楼望下去的感觉,原来跟那次在楼下数着望上去的感觉那么不一样,风是和我一体的,声音是来自天空的,我想小军一定也很留恋站在架上的感觉。
我知道,小军是没有扎绳子。那个下午,一个空调安装工人,和一个豆蔻年华前程似锦的高三女孩,呆在23楼无人的空调书房里,她会给他一罐可乐,他想着慢慢喝完了再走。小军说,他最喜欢在高楼的外墙,等待播种飞机的掠过,然后单腿站在边缘,跟飞机一起盘旋一起飞走。那个下午,飞机来了,或者没有来。小军骑着自己的想象飞走了。
保险公司的人说,小军根本是有预谋的自杀,因为那个下午,23楼的客户根本不需要修理和检测空调,是他自己打电话临时上去的。
简单给小军开了门,小军就飘了下去。
我始终没有见到简单,简单在墙上,当我关上门离开的那一刻,我竟然有一种绝望,这种绝望一直萦绕着我。我对我的那个律师亲戚说,算了吧。他说,不行,现在这里的保险业还没有完善,我们一定要打赢官司。
于是,我那存折的两万块,全部花在了20万的索赔过程中。
我也被登上了报纸,像当初阿菊一样被茶楼传阅。
一直过了几年,索赔还是没有结果。这个城市一再地拖欠着小军,而小军,一再地拖欠着我。( 原载《收获》2003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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