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马蹄节奏均匀的敲击声中,其其格好像睡着了。我收回目光想慨叹几句什么,可看其其格一眼,我只好敛气息声。眼前这个并不算漂亮的十九岁姑娘,像我面前的景致一样,安谧柔和,惹人爱怜。我想这个草原姑娘在家中、在母亲的身旁松弛地睡去时,肯定也是这副娇弱的样子。我的心脏咚咚疾跳。我不敢过久地端详一个年轻姑娘的优美睡态。我拿起身边的蒙古袍,轻轻盖到她的身上。
谁知其其格并未入睡,或者她恰好在我给她盖蒙古袍时醒了过来。她羞涩地一笑,睁开了眼睛。
谢谢你。她身子没动,就任那袍子盖在身上。对我们草原,你这大城市人,有什么感想呀。其其格的样子有点调皮。
草原真美。我由衷地说,它美的让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时我想到了马凤宁信上的话,我说,它很大,很辽阔,朴素而壮丽,单纯而丰富……它能净化人。
还有呢?
还有……我忽然看到其其格眼里闪过一丝讥讽,那并无恶意的讥讽虽然转瞬即逝,但它能让我从激动中冷静下来。当然了,它也很苍凉,很古旧,还落后闭塞……我小心翼翼地选择着词句。
你们城里人,听我阿爸说,插队落户的时候有许多人在我们这里生活了好多年。但不管生活多少年,最终也还是草原的客人。其其格这样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就又闭上眼睛。我明白了,刚才其其格不是在睡觉,刚才她是在想自己的心事。我沉默了,我也想闭上眼睛想想心事。可忽然其其格把眼睛又睁开了,她关心地问我:
怎么样,昨晚的酒是不是彻底醒了?
是呀,我顺嘴答道。我这才想起来,自从喝下哈斯的那一口烈性白酒,胃里还真就好受了不少。我又说,是彻底醒了,看来哈斯舅舅还真有办法。
我们草原上,有许多关于喝酒的学问。
在草原上生活,喝酒确实很有必要。我猜不出其其格话里的潜台词是什么。寒冷、贫穷、寂寞,都需要酒,而且酒还能焕发热情……
我们草原人的热情,是真实的,可不知外人怎么看。其其格表情有点复杂地说,前些天有两个日本商人要在我们这里投资,我们这里的领导非常高兴,就使劲让酒,结果把那两个日本人喝死了一个,投资的事也就泡汤了。
这倒是有点,有点……
昨晚在我家我看你喝得醉蒙蒙的,我都害怕了。
我醉了吗?
好像是醉了。
其实我昨晚不是被酒灌醉的。
那你怎么醉的?
是被你的歌唱醉的。
歌?其其格愣一下,笑了,下意识地用手捂一下脸颊。你是笑话我歌唱得不好吧,我们这里没有卡拉OK的小姐……
不是不是,我忙说,真的因为你唱得太好了,我才醉的。昨晚我和乡邮员喝酒时,其其格在他爸爸的要求下,一遍遍地用蒙语和汉语交替着唱一首《祝酒歌》,那首歌感情饱满,放达明快,确实能够让人陶醉。你教我唱《祝酒歌》好吗,我认真地对其其格说,我很喜欢它。
其其格想了想,又看看我,在条毡上坐了起来,微笑着说,我可以教你,因为我觉得你说的是真心话。
金杯哟斟满了浓香的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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