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的是令人耳热心跳的绵绵情话,那我就不必遮遮掩掩只是被动等待了,我完全可以放开手脚主动索取。毕竟三言两语后便向我倾诉感情的人太少太少,我哪里还有理由自作清高,去管什么虚无缥缈无耻下作言不由衷粗野荒唐呢。当然在我主动求爱后,受到的谩骂嘲讽便多了起来,说我不自重、神经病、胡扯蛋的是客气的,但我的精明强干很快就让我总结出了一套切实可行的因人而异的操作方法。我一般选择那种谈吐文雅说话和气的男人作为对话伙伴,他们一般不会骂人,如果偏巧是一个人在屋,还总会把话说得含而不露,恰到好处,而那话语中的暧昧隐喻,与那直白白的性欲宣泄相对照,又绝对是别有情味的。
    当我感觉到与我说过三五句话的男人是个可以与我共玩这个奇特游戏的人时,我一般是这样走上正题的:
    “很对不起,如果不会耽误你很多时间,如果不会惹你不高兴,我想与你多说几句。你看——”
    “噢,没关系,听你这么美妙的声音就是享受。你说吧。”
    “那谢谢你了。我是一个很孤独的女孩子,我长得很美,真的,许多人都说一见到我就爱上我了,可我还是觉得孤独。我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挂错了这个电话,一听到你声音就很快活,我认为你好像能理解我,给我安慰和……和……爱……”
    往往这以后的对话就很好进行了,至少有一半的人会满足我的愿望,而那另一半中,又会有一半的人能善解人意地对我说一些含蓄温馨的话,我想如果不是他们过于多疑,担心这是个阴谋圈套,他们肯定也会表现出炽烈的热情来。
    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精神愉悦,我退休以后的生活可以百分之百地算作丰富多彩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对电话谈情技巧的运用日臻圆熟,能够越来越经常地把整个身心都投入其中。每当我怯怯悄语时,我都能体会到那种向爱侣诉说衷曲的快感,每当听到对方的绵绵情话时,我都能找到那种依偎在恋人怀中的幸福体验。好多次碰到那些善于合作的对话伙伴,我都要忍不住地大哭一场,然后慢慢地一件件剥去身上的衣裳,久久伫立在穿衣镜前,再孤零零地钻进被窝,将赤条条的身体缩成一个团,闭上眼睛想心事,慨叹生活的严酷与命运的捉弄。那时候,在我大学毕业之初,我刚接手的一个班里有个叫燕子的十六岁女孩,她狂热地爱上了一个大她八岁的大学生。两人情深意笃,矢志不渝。后来我曾看到过他们的近百封情书,其感人程度无法用语言描述。燕子不仅漂亮、早熟、敏感,而且学业优秀、积极上进,是一个让我十分喜欢的学生。可我发现她在恋爱时,却极其刻薄地给她张扬得满城风雨,配合她的家长把她逼得走投无路,非让她与那大学生断绝关系不可。燕子是个刚烈姑娘,不惜以身殉情,投水自尽。在她遗书里有这样一句向我发出的提问,问得我一生不安:“老师,作为一个女人,难道您不渴望爱吗?”我就是在这样的不安中,走完了我此后的三十多年。
    我怎么能不渴望爱呢?我渴望和燕子一样,有一种忠贞不渝恒定持久的爱。但我从来没得到过这样的爱,甚至在我的游戏中我都得定下这样的规则:绝不给同一个人打两次电话。我必须谨慎,万分之一的失误也会毁掉我的余生。当然,有时连续几天也不能找到一个令人满意的对话对象,确实让人心急如焚。但我有耐心,我愿意慢慢等待,焦急的等待能让人尽情幻想,而尽情的幻想本身就是极大的快事。可是有一次连绵秋雨使我烦躁不安,整整三天,挂了三十二个电话,没有一个人能给我安慰,我不主动调情便罢,只要我主动了,不是挨骂就是遭讽。我忍无可忍了,犹豫再三后,到底破了自己的规矩,贸然给一个离了婚的医生挂去了电话。
    与这个医生是上一次通话是四个月前,当时谈话近两小时,我自称是一个刚刚失恋的大学生,于失望痛苦中想寻求一点安慰。那医生显然是个出色的调情专家,极其缠绵温柔,能把一些性色彩很浓的话讲得风趣幽默,再无法启齿的事情被他说出来,也变得纯洁美丽了。说实在的,我当时就喜欢上他了,后来也时常会想念他,如果我真的是一个女大学生,我肯定立刻就答应和他约会了。
    我的电话挂过去时,他果然在家。“哪一位呀?”声音圆润悦耳,令人浮想联翩。
    “你猜一猜,我们通过一个世界上最长的电话,四个月前你说过,你永远能记住我的声音。”这样说话时,我好像回到了燕子的年龄。
    “噢?是这样——你的声音倒是非常耳熟,亲切娇媚,动人心魂。可我怎么就是……”我真遗憾,他完全可以听不出我声音,可他怎么能忘记四个月前那个无与伦比的长电话呢?
    “我是师范学院的。”
    “是钱云呀?真对不起亲爱的……”
    “不,亲爱的,你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当时我们没互相通报名字。”我有点酸溜溜的。怪不得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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