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是上午九点半钟,整个住宅区都无声无息,偏于西北一角的十号楼一带更是安谧寂静。弟弟走到四单元门口,计算着按哪户人家的对讲器,才有可能撞大运般地撞上人家恰好有人,然后他将顺嘴说他是物业的,来看看走廊窗户有无坏损,让人家给他开门。按理说,来看哥哥干活,他应该叫哥哥一声,让哥哥下楼帮他打开楼门洞的防盗铁门。不光进这个单元,进这个住宅区一半的单元,哥哥都可以畅行无阻。哥哥有这里二十九幢楼中十四幢半五十八个单元的防盗门钥匙。在这个住宅小区,负责擦走廊玻璃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哥哥,另一个是个有老婆孩子的中年男子,他俩每月要把所有住宅楼的走廊窗玻璃擦拭一遍。一般情况下,玻璃并不脏,一个窗洞三扇窗户,按物业条例规定的操作程序做一遍,十五分钟就可以了。可一层楼两个窗洞,每幢楼十二层,加之间或出现的雨天雪天沙尘天,这擦玻璃的活虽然不特别累,但也能把人忙个半死,另外,一遍遍地登高凌空,尤其在空腹或缺觉或精力不集中时,危险系数也挺大的。所以,弟弟压根就没打算喊哥哥下来开门,一个单元三十多家,总会有几家白天也有人。
弟弟把手探向对讲器的数字按钮时,忽然发现,这四单元的防盗门根本没锁,是虚掩着的。弟弟知道,这种门回撞力大,出入者关门时,一点不用加力,只需轻轻松手,弹簧的回拉键就能保证门锁被撞死。所以,要让这铁门处于虚掩状态,出入者关门时,必须特意扶住铁门,将其轻轻贴向门框,却又不让它完全楔入门框,这时松手,才能达到虚掩的效果。弟弟看看周围,周围没人,但他想,既然前一个进出楼门的人特意没有将门锁死,那他(她)肯定有他(她)的道理,他不应该破坏人家刻意的设计。这样,开门走进楼门洞后,弟弟就没立刻松手,而是托着门扇慢慢回放,使它仍保持虚掩状态。很快弟弟就意识到,他做对了,因为一上电梯,他就看到,轿厢里放着半桶水、胶皮手套和一柄毛刷,都是保洁员必备的工具,而此时,保洁员并没和她的工具待在一起。显然,保洁员是临时有事出去了,那虚掩着的防盗铁门,一定是她的刻意安排。整个住宅区的保洁员,除了哥哥和那中年男子,都是女的,都是四十上下的下岗女工,她们负责楼内外除窗玻璃之外其他方面的清洁卫生。
弟弟在十层楼下了电梯,出电梯间进楼梯间,往上走几步,却见十层十一层间的两个窗户洞都没有人,窗玻璃也已擦得一尘不染。看来,这层的活干完了。弟弟知道,哥哥干活的顺序是自上而下。他转身回返,往九楼走。他悄无声息地下几级台阶,果然看到,哥哥正站在九层十层间的窗户洞上,往离他身体最远的一块玻璃上喷清洁剂呢。此时的哥哥,多半个身子探在窗外,只有半条胳膊半条腿回勾住窗棂内侧,那造型,很像一只展翅的雄鹰,优雅而威猛。他没系保护绳。保护绳的这一端,已系在粗粗的暖气管上,但那一端,只搭在高高的窗台上,像一条蛇正在窥视窗外。哥哥自视灵巧轻盈,为了减少上下窗台拿工具的麻烦,总是忽略安全保护。现在一定就是这样,他可能把保护绳都系腰上了,可一想喷完清洁剂还得下来拿湿抹布、干抹布、卷布器和延长杆,他就把腰上的绳子又解了下来。这天天气挺好,高处也没风。
哥哥的身子从窗外缩了回来,似乎想跳回地面取什么东西,可他一下看到了弟弟。他一愣,身子在窗台上摇晃一下。
你站稳——弟弟轻声叫,好像怕声大了吓着哥哥,会吓得他晃到窗外边去。
哥哥听话地蹲了下来,同时脸上露出微笑。他混浊的目光流动起来,像绒毛一样触到弟弟身上,让弟弟先是一阵肉麻,然后又是一阵温暖。你怎么才回来,我惦记死了。哥哥这么说,好像弟弟此行不是两天,而是两个月或两年。哥哥再次想跳下窗台,弟弟阻止了他。
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我回来了。
哥哥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示意弟弟把清洁剂接过去,把桶里的一块湿抹布递给他。这两天呀,我想了好多。哥哥这回不再蹲着,而是直起身子,边干活边说话。工作不是不好找吗,咱还不找了呢,咱专心考研……哥哥的多半个身子又探出窗外,挂在空中。他在窗子外边说的话,是弹到外侧的窗玻璃上,拐个弯,折回窗内飘进弟弟耳朵的。这样一来,弟弟听到的声音就不够清晰,只如同一群小虫在耳畔飞掠,撕扯和冲撞着他的耳膜。他想立即离开,可挪不动步,又想把耳朵堵上,可抬不起手。我打听了,一年其实有两回考试,五月份还有个在职考试。你现在开始好好复习,时间还是很充裕的,而且,一月考不上可以五月再考呀。读在职的不就自己花钱嘛?花,有什么了不起,贷款,我砸锅卖铁也供得起你。只要你别气馁,只要你心中有个宏伟目标,凭你的聪明才智,肯定行。研究生毕业找对口工作就不成问题了,你就有施展才华的天地了……嘿,你猜我为什么这么坚决?是我和孟姐聊天呀,聊出信心的。孟姐她儿子,是毕业后在家复习三年,今年考上在职的——没工作也可以考在职。孟姐一个弱女子,靠打扫卫生都能供儿子有出息,我可是男子汉老爷们呐……
哥哥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却一点没耽误干活。看来,他嘴上的能讲善说已经完全不次于手上的灵巧利落了,他的嘴和手一样,都能自己忙而不乱,却让别人眼花缭乱。由于哥哥的身体一直动来动去,他声音也就忽大忽小,让弟弟觉得,他和哥哥的距离时远时近,很不确定。突然,哥哥身体停止了动作,他把原本勾着窗棂内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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