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矶怀古
作者:从维熙
去年中秋佳节滞留于南京,本想是去看看秦淮河的。南京的友人说,全运会要在南京开幕,沿岸正在装修,你在那儿只会看见立在河边的脚手架。于是,我在八月十五的黄昏时分,与友人登上了长江之畔的燕子矶。之所以我们选择了黄昏,而不是早晨———我希望在那儿能看上一眼明月照长江的风景,以不负一年一度的中秋。
昔日,我从重庆朝天门登船沿长江而下时,在客轮上曾为南京的燕子矶而动容。燕子矶不算高,它三面临水,一边靠岸,像兀立于江边的一个石岛;其石岛中间凹陷两边上扬,状若一只展翅欲飞的飞燕,故而得名燕子矶。它在万里长江上有“第一矶”之美称,因而当客船驶过此矶石时,船上旅客无不翘首相望。当时我就立下意愿,如有机会在南京驻足,当去秦淮河和燕子矶访古抒怀———因为史书中记载:康熙、乾隆在巡视江南时,都曾在这儿放舟戏水;诗仙李白留下在马鞍山采石矶捞月而死、在南京燕子矶把长江当作酒河之传说。传说记载:他站在矶石之巅,要跳进酒泉中磞酒一醉时,被共饮的友人拉住了衣襟。从此,李白饮酒时坐着的那块石头,得名曰“酒樽石”。
可是当黄昏时分,我们攀登上矶石时,这种孟浪情怀却被一扫而光。我首先看到的是一块高高的石碑,耸立矶石之畔。走近碑前一看,这是南京大屠杀受难者的纪念碑,碑前摆放着后人缅怀前人、追思历史的各色鲜花。历史记载:1937年的12月13日,日本攻占南京之后,开始了血腥的屠城。在30多万死难者中间,有5万多颗冤魂死于燕子矶下。当时,这些如惊弓之鸟的平民百姓,想从燕子矶登船北渡过江,以逃离日本人的屠城之劫;但没有想到的是,受到日本舰艇的拦截。他们用机枪疯狂地向这些渡江之舟扫射,结果是几万国人的鲜血,染红了燕子矶下滔滔的长江水。
离开大屠杀纪念碑后,我的内心并没轻松下来———因为我们登上矶石的另一翼时,又看见一块劝诫碑。此碑并不太高,但碑文上边刻着“想一想,死不得”六个扎眼的大字。友人告诉我,这是我国著名教育家陶行知先生,在上个世纪二十年代在晓庄师范任教时的题字。不用友人赘言,我也猜想得出来:旧中国因贫穷落后,人的生命轻如草芥,一些人因厌世而寻绝路,这儿无疑是个不错的地方,只要登上矶石,闭上双眼身子向后一仰,便跌入波涛滚滚长江之中了。
真是事与愿违,我本来想来这儿潇洒一番的,想不到被这两块石碑搅得七零八落。奈何?这是中国历史刻在燕子矶上的悲怆影像。
友人见我面色沉郁,忙把我从醒世碑旁拉开,让我登上矶石巅峰,波涛滚滚的长江,立刻出现在我的面前。此时,正值落日西沉,霞光染红了宽宽的江面,客轮、游船、挖沙船,打鱼船,同时穿梭般地往来于火红的长江之上。其中最令人心动的,是燕子矶下一艘供游人游览长江的快艇,正像脱弦之箭驶向了长江的江心。艇尾留下长长的水纹,搅碎了映在江水中的晚霞,艇上两个身穿杏红色救生衣的年轻人,看见了站在矶石峰顶上的我们,便挥动起手臂连连向我们招手致意。待我俩以手臂回应时,那艘快艇已然沿江远去,在大大小小的船只中,它如同一只远飞的小小萤火,跳跃飞舞于长江之中,直到它的身影在我们的视线中消失。
但是当快艇消失之后,那江心中跳跃着的火红晚霞,又如同像浓郁的血色一般,立刻淹没了我的心田。之所以如此,那长江中的血色,让我联想起了昨天登雨花台时,看见的那座烈士纪念碑。有那么多中华巾帼须眉的血肉之躯,为了缔造新中国前赴后继走向断头台。加上日本屠城金陵,南京可以称得上中国都?中的一座悲情城?。这是国人都知道的事情。还有一些国人并不知道的悲情往事,也发生在南京:在建国之后的1970年7月,当文革进入疯狂年代,与我同在一条大炕上睡过觉,与我同时修理一个地球的四个老右,为了生计到南京来谋生时,也被当成反革命枪毙于南京了。他们的名字是:姚祖彝、王同竹、孙本桥、陆鲁山,昔日他们分别来自北京燕京大学、轻工业学院和武汉大学,但在1970年的南京,却成了飘渺于天际的冤魂。虽然到了1980年,一纸告示宣布为错判,但人已然不能死而复生,而化作中国历史长河中的一个浪花……
古人留下“见景生情”这句古语,真是千真万确。昨天,我与南京文学界的友人陈辽、本夫、兆淮、飞宇,欢聚于江宁的翠屏山宾馆时,还沉溺于畅饮之中;今天燕子矶上的两块历史碑石,让我全然死了游兴,如同一个陷入人生迷宫的行者,久久找不到迷宫的出口。陪同我来燕子矶的友人,听我讲述了四个难友的往事之后,也被我的心绪所感染,他匆匆到花店里买回来几束鲜花,有红色的玫瑰,有银色的百合……他说:“中国这颗参天大树,它每个成长年轮中都蕴藏着英灵的形影;让我们在这中秋佳节,用鲜花祭祀我们远古和近代的英魂吧!”我们没有把鲜花置于历史纪念碑前,而是登上了燕子矶的制高点,站在古代诗仙李白醉饮的樽石上,让一束束鲜花变成一瓣一瓣的花雨,撒向了滚滚东流的长江……(解放日报2006.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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