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入瓮
作者:从维熙
记得,在中学时代我曾读过一篇大意如下的童话:一个渔人从河里打捞上一个瓶瓮,打开那瓶瓮后有一个魔鬼从中跳了出来。渔人在惊愕之余,便动用了全部智慧,对那魔鬼说道:“你这么高大,怎么会是从这瓶瓮中钻出来的呢?你要让我相信,除非钻回去给我看看。”那出了瓮口的魔鬼,得意洋洋道:“我无所不能,我就钻回去给你看看。”说着,那魔鬼又重新钻回到瓶瓮中去了。那位惊魂未定的渔人,赶紧塞上了瓮口的盖子,将其投掷到河里。由于年代久远,这篇童话的名字,我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但其内容我却牢记至今。
笔者这里所提及的瓶瓮,不是为装魔鬼而设;正好相反,是那些金钱魔鬼,其瓮是用来大装活人而设计的。借用一句古典成话来揭示其行径:“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笔者所以想到这一话题,并将其行文示警,也是因为受到强烈精神震撼之后,有感而愤然落墨。今年炎夏的一天傍晚,已然是耄耋之年的孟老师突然来访。进门坐定之后,他迫不及待地拿出一沓“世界名人词典”、“天下华人名家大全”之类的函件,说这些东西都是寄给他的,他自谦地认为他的名声不够,便特意给我送来,让我成为这些“大典”中的一员。看着年过八旬的老师那张汗淋淋的脸,我心里异常难过。老师绝不是个图钱牟利的“托儿”,有意到这儿是为推销“名人业务”的——老师全然相信这些都是真的,出于师生情谊,才顶着烈日炎阳从西郊首都师大,横穿市区到东郊的团结湖来。其情其义固然令我勃然情动,但我知道这是请君入瓮的时尚游戏,因而不得不费了许多唇舌,向好心的老师讲明其中的“猫腻”,并让老师今后切勿当真。
老师走后,我心中久久忿忿不宁。我首先憎恶这些所谓名人词典的编撰者,诳骗老人走了这么远的路,如果老人在途中中暑怎么办?继而想到,近几年来,形形色色的所谓名人词典,已然泛滥成灾。剥开其文化伪装,万变不离其宗,不外是以钱字为核心,诱使一些追逐功名的人,吞食上钩入瓮而已。这类信函所以有着它的欺骗性,在于信函中都无一例外地冠有一串顾问名单,名单上的人,有些是昔日学术界名流,有的是昨日文化界元老,还有的是知名的教授等。不言而喻,此举不外“扯虎皮,拉大旗”,以便于诱骗功名路上的匆匆行者,找到一个阿Q式的——自我心理平衡归宿。至于这个驿站,是真正的客店,还是个贼店,就顾不上考虑了。
这里,使我百思而不得一解的是,那些冠以顾问的一些名流,何以也会跳上贼船,沦为此类“大典”的鼓噪者和“托儿”,为其站脚助威?当然,不排除书商为了盈利,以“暗度陈仓”之韬晦,假借其名人声望,而行其欺骗的行径者;但是书商就是有天大的贼胆,敢于把那么一长串名人的名字,公开印到请君入瓮的信函上吗?说句老实话,当我看到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名字时,先是吃惊愕然,之后他们的形象,随之在我眼里矮了半截。何必在生命暮年的舞台上,自涂一回丑角戏的“五花脸”呢!
行文至此本该收笔了,但是妙就妙在此时,我妻子拿来一封寄自北京某信箱的来信。信中言及她已被纳入名人传记人选之内,希望她将详细材料寄至该信箱云云。当然,在这封请她入瓮的信件中,并未谈及交费等事宜——但是,策划这种书籍的商人,其谋略就是长线钓鱼;待鱼食诱惑起你的功名心之后,再进行第二步的追踪。好在我妻子是个有自知之明的医生,她看了“请君入瓮”的来信开篇,就将此信撕碎,投入纸篓之中了。
在这里,我无心对那些钻金钱眼、而请君入瓮的书商,说什么多余的话。我只想给那些出于追逐功名,而已然成为瓮中一员者以及为了几两银子,而扮演了“托儿”角色的真假名流,提个醒儿:“君已入瓮,请勿再贻害别人。”爱因斯坦说过:“我衣着穿得再不入时,我还是爱因斯坦。”这对一切真正的文化人,不失为有益的提示。(北京晚报2006-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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