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他的亡妻韦丛。我的主张还是不参与争论,我看到的只是诗中的一往情深,炽热动人,至于探讨诗人此时心目中究竟想着哪一个,那是专家们的事情,我们不必专家指导就能体会到的,是此诗绝高的艺术特色。“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极其突兀,毫无铺垫,几乎让人捉摸不到作者笔意所在,这两句用了孟子“观于海者难为水”和巫山神女“旦为朝云,暮为行雨”的典故,但你丝毫看不出痕迹,只感到一种磅礴雄浑的气势劈空而来,这是爱情诗吗?第三句舒缓下来“取次花丛懒回顾”,即使走进花丛,也懒得再看,为什么?“半缘修道半缘君”,因为没有比你更美的了,“半缘修道”只是托词,换个低手来可能写成“不缘修道只缘君”,反倒没味了。清代秦朝釪《消寒诗话》以为,“半缘君”,是薄情的表现,未免太不了解诗人的苦衷,“修道”也是因为太孤独了,无所寄托。全诗读完我们才明白,前三句都是比喻,最后三个字才是点睛之笔,经历过与你的爱恋,就再也没有什么人能打动我的心,就好象见过大海波涛的人,再也不把河流湖泊的水放在眼里,经历过巫山的云雨,就再也看不起其他任何地方的云。全诗气势磅礴之余,又有几分婉约舒缓,以“巫山云雨”言相思之意,却不入于俗媚,语言瑰丽而不流于淫靡,感情炽热,而又含蓄蕴藉。尤其是因为它前两句以绝对肯定和绝对否定句式表达对爱情的至诚和专一,所以引起古今因为种种原因而失去所爱的人们强烈共鸣。
我们再看绝无争议是元稹悼念亡妻韦丛的三首七言律诗《遣悲怀》:
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
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宅。
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来。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
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邓攸无子寻知命,潘岳悼亡犹费词。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韦丛与元稹,仅仅共同生活了七年。三首悼亡,第一首追忆生前,第二首感伤身后,第三首自怜自伤,精心安排的组诗。一个“悲”字贯穿始终。不串讲,我们只看几句:
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
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来。
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语言浅俗至极,也伤痛至极。在取材上,诗人只抓住日常生活中的几件小事来写,事情虽小,但都曾深深触动过他的感情,因而也能深深打动读者的心。叙事叙得实,写情写得真,写出了诗人的至性至情,成为古今最受推崇的悼亡诗之一。清代蘅塘退士在评论此诗时说:“古今悼亡诗充栋,终无能出此三首范围者。”这话有道理,但也有点绝对,我觉得至少苏轼《江城子》不在此列。
元稹之前,中国文人的诗歌极少写自己的爱情。爱情诗往往出自民歌,如国风、乐府。在唐代,元稹是李商隐之前唯一一位大量写作爱情诗的诗人,也是唐代唯一一位既大胆写自己的恋爱生活,又写夫妻爱情及悼亡之情的诗人。尽管文学史称元白共同倡导了“新乐府运动”,但真正能代表元稹的不是新乐府,而是他的爱情诗和悼亡诗。国学大师陈寅恪说:“微之自编诗集,以悼亡诗与艳诗分归两类。其悼亡诗即为元配韦丛而作。其艳诗则多为其少日之情人所谓崔莺莺者而作。微之以绝代之才华,抒写男女生死离别悲欢之情感,其哀艳缠绵,不仅在唐人诗中不可多见,而影响及于后来之文学者尤巨。”
要深刻理解古人的经典,需要大师指引,而从元稹的经历和诗歌,领悟人的感情是如此珍贵,一旦失去就无可弥补,这不用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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