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电话通知我,我洗洗澡做做头发,把自己打扮好。他方便就开车来载我,不方便我就自己打车去酒店。他的朋友们也都对我不错,有时把贿赂他的钱直接塞到我手里,这时候,我就得看他的表情了,如果他点头,我就拿着。他摇头,我就说什么也不拿。半年前他给我找了份工作,让我在一家厂子里当出纳,活儿挺简单的,管管钱而已。我这人马虎惯了,有一次把付钱时,四百多看了一个零当成四千付给人了。好在那人是老客户,把钱又还回来了。这事儿让他知道了,跟我发了一通脾气,说我除了在床上还有点儿本事外,什么也干不好。”
  孜枚的烟灰忘了弹掉,很长的一截,撑在白色过滤嘴的上面。
  我看了看表,问孜枚,“中午你想吃什么?我来请客。”
  “吃朝鲜冷面吧,”孜枚说,“在厦门吃不到正宗的朝鲜冷面。”
  
  我带孜枚去一家炭火烤肉店,叫了烤排骨,烤牛肉,烤鱿鱼,水果色拉,外加两碗38块钱一碗的冷面。
  “光说我了,你呢?过的怎么样?”孜枚忽然问我。
  “马马虎虎吧。杂志社里人不多,关系倒很复杂,不过也正常,天底下的单位都是一样的。我这人你也知道,不会说领导爱听的话,不招人待见是肯定的。不开心的时候我也想过回家作自由撰稿人算了,可是,在家写东西的日子也不好过,很寂寞,何况也不见得能写出什么成就来。就这么混日子吧。”
  “他呢?对你怎么样?”
  “他一个月有二十天是在外面过的,跑东跑西的,整天与美女打交道,没准儿在外面也养着人呢。”
  孜枚抬眼看我。
  “如果是你这样的,我会和她和睦相处。”我笑着说。
  孜枚白了我一眼,“你少来这套。”她埋下头去吃东西,好半天没说话。
  我有点儿不安,“怎么了?你不高兴了?”
  孜枚抬起头,眼睛有点儿红了,“其实,你用不着这样来安慰我。”
  “我没有,真的。”
  好一阵子都没说话,炭火正旺,我们往烤盘上放东西,响起一阵滋啦滋啦的声音。
  “小于开了一家烤羊肉串儿的店,挺赚钱的。这些年来我寄给他的钱,他一分也没用,一笔一笔全存在存折上了。”
  “孩子呢?”
  “快要上小学了,长得很像我。”孜枚沉默了一会儿,笑笑说,“他很讨厌我,就像当初我讨厌我爸爸一样。”
  “小孩子都是这样,你长年不在身边,难免会生分些。小于呢?又结婚了吗?”
  “没有。这次我们见面,他对我说,如果我愿意留下,他可以当以往的一切没发生过。我说这怎么可能呢?发生过就是发生过。现在你嘴上这么说,到我们真睡在一张床上时,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你又何必说得这么露骨呢?”
  “我说的是真心话。小于是个很爱干净的人。”
  我没说话。
  “这次回去的时候,我一直住在宾馆里,有两次我留小于过夜,他都不肯。厦门的那个,说我只在床上有本事,可如果别人连床都不和我上的话,我岂不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孜枚,”我低下头,眼睛盯着面前的盘子,“别说这种话。”
  
  我和孜枚从饭店里出来时,天色开始变暗了。出来时我们已经把箱子提包带在身边了,预备着吃过饭后直接打车去机场。
  “才四点多钟,”孜枚看了一眼手表,说,“厦门这时候还亮着呢,也没这么冷,穿一件毛衣就够了。”
   在街边等车时,看见有人抱着一个花篮,从对面的一家鲜花店里出来,他抢了我们叫的出租车。
  “鲜花在这样的天气里,娇贵得让人心疼。”孜枚望着对面的男人。“南方就便宜得多了。”
  我拦了另一辆车去机场。
  到机场后,孜枚办了保险,拿了登机牌。我们一起来到候机室外,在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夜幕如一件黑色大氅,正铺展开,缓缓地朝着我们这边覆盖过来。
   “要不你留下吧,我帮你找一份工作先安顿下来,以后再作别的打算。”
   “算了吧,”孜枚笑着摇头,“我已经不习惯东北的冷天了。厦门的生活挺好的,满街都是不认识的人,漂亮也好,难看也好,哭也好,笑也好,都是你自己的事情,和别人没关系。有时候我在大街上,好像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然后我就会想起你,想看看你现在的模样儿。看到你,我就能想起自己,”孜枚突然转过身来抱住了我,湿湿的脸颊紧贴着我的脸颊,对着我的耳朵轻声说道,“好好活着。”
  然后她松开手,拎起东西走了。
  我看着孜枚,她没回头,一次也没有。她办完手续往候机室里走时,我大声冲着她的背影喊道:“孜枚,你也,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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