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我觉得你的年龄还不算太大。”我实心实意地说,“现在你是不是可以考虑,和张医生结婚了?”
谁知父亲却平淡地说,“那是不可能的。”父亲的脸上,甚至挂出了调皮的微笑。“你别以为我欺负你妈是因为张医生。即使当年没有你妈,也没有你,我和张医生也不能结婚。”
我好奇地问:“为什么?”
父亲说:“因为——怎么说呢?等以后我想好了怎么说再告诉你吧……”
父亲大概始终也没有想好,他该怎样向我讲述与张医生有关的话题。因为直到他死,我们的对话也没再涉及过张医生。不过我认为,他们不能结合的原因,肯定跟父亲的绝育手术没有关系。
我总感到,对父亲的死亡我负有责任,甚至我想,叶晔也该为此负责。那天夜里,我不该立刻叫醒父亲和阿斗,我不该立刻通知他们我和叶晔决定复婚的消息。如果那一夜我保持平静,没准父亲就能等到他儿媳的归来,也能重新看到他孙子的母亲。 在父亲去世的前一天夜里,叶晔从英国挂来了电话。在此之前,远在英国的叶晔已经与我有过多次的通话通信,现在我俩的关系,似乎被时间和距离重新弥合了起来。这次通话,是叶晔在异国他乡与我的最后一次通话,她说两天以后,她就要登机回国了。“有件事情我希望你能有点心理准备,”叶晔说,“回国后,我将正式向你求婚。”叶晔说完想必也很紧张,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十分粗重。我不为叶晔的决定感到惊讶,我惊讶的是她这种说法。当年我们认识以后,从来都是我向她求爱求婚,她还拒绝过我好几回呢。这时候我想到了父亲也想到了阿斗,我估计他们在睡眠中的呼吸不会粗重,他们一定像早有准备那样屏息静气地隐藏在睡眠里。一旦有什么消息传来,他们就会跃身跳起。自然我没有拒绝叶晔,甚至我的回应还显得急迫了一些。“我,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知道我不该像初恋那么激动,但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叶晔,我想说,我不等你回国,我现在就向你求婚……”“真的?”叶晔在电话的另一端喊了起来,“谢谢你,谢谢……我爱你!”叶晔又说,“那你快一点,快点把爸爸和阿斗叫起来,通知他们,咱们复婚的消息……”
结果命运只允许父亲听到我和叶晔要复婚的消息,命运不允许父亲当面向叶晔表示祝贺。第二天午后,在只有阿斗一人在场的情况下,父亲就咽下了他的最后一口气。
父亲虽然已经卧病许久,可他的死亡还是让我猝不及防。我以为他怎么也该等到我和叶晔开始新的生活呢。我想不好,在当时,父亲会不会想过要把什么遗言留给我。我问阿斗,阿斗摇摇头,他十分肯定地说没有。阿斗说,他爷爷死时什么也没说。当时父亲是静静地躺着,阿斗坐在他旁边看电视。忽然父亲探起了身子,伸出一只手指了指门口。阿斗不明白他爷爷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觉得他爷爷的表情十分吓人。他说:“爷爷,你要什么?”就是随着阿斗的这声问话,父亲头一歪,手一耷拉,还大睁着眼睛就停止了呼吸。阿斗认为,其实他爷爷并没听完他的问话。他刚一张嘴叫出来“爷爷”,他爷爷就一下子死了过去。但阿斗说,他爷爷刚死时,脸上闪过了一丝微笑。阿斗是一个冷静的孩子,我估计他的观察不会有误。尤其是他说父亲还笑了一下,我认为这完全可能。我想父亲留给阿斗的最后一丝微笑,是他对自己这还算心满意足的一生做出的总结。记得母亲死时,母亲说她这一生死而无憾。“我有了你,有了儿子,还有了孙子……”母亲是这样对父亲说的。而对于多年里父亲给予她的欺凌折磨,母亲没说过一个不字。我想现在父亲也应该如此,对这个他生活过的世界他不该有任何抱怨。在他的晚年,他和母亲的关系有了根本性的改善。而我和阿斗,他的儿子和孙子,也都给他带来了莫大的快乐。如今他的儿媳又要回到他的家中了,他是应该像母亲那样死而无憾的。
“可是爸爸他为什么至死未能瞑目呢?”我在闭拢了父亲的双眼后,很想用那只闭拢父亲双眼的手狠狠地抽我自己的嘴巴。但后来我只是用那只手拨通了晓晴的电话。“除了理解为他是想再看我一眼,看叶晔一眼,我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别的解释。我觉得我心里很不安。”
“这是一种自然现象,你不要把它看得太重。”晓晴接到了我的电话,轻声地安慰着惊慌失措的我。“也许这就是老天的意志,是天意安排只让他心爱备致的孙子送他归天。阿斗最后叫那一声‘爷爷’,就是他要的最后的祝福,因为听完之后他笑了……”
晓晴这样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我只是嗯嗯地答应着,没有反驳她。在这种时候,晓晴的声音是我力量的源泉。但在我们的对话中,我们都有意识地只说一种事实,而回避了另一种事实。那就是,在父亲咽下他的最后一口气时,我们两人,却在忘乎所以地寻欢作乐。
我开始平静地处理父亲的丧事。找医生开死亡证明,跑粮店注销粮食关系,跑派出所注销户口。而联系火葬厂和发讣告,布置灵堂和写挽联租花圈以及编撰一篇天花乱坠的悼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