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佐的意识尚清楚时,她的双手都握着虚拳,因为她知道手心里攥了东西,若那东西真是蚊子苍蝇,由于使劲被攥碎了,就挺恶心。但她又没立刻下床把它们扔掉,则因为半睡半醒中,她浑身乏力,懒得动弹,只能要求自己别松手把蚊蝇放飞也就行了。这样,她就一直睡到天光大亮,睡到小青蛇在她身旁的儿童床里咿咿呀呀,蹬蹬踹踹。
阿佐其实并没睡够,可该给小青蛇喂奶了,她不能继续赖着不起。她就身子一跃跳到地上,从儿童床高高的框架上边冲小青蛇笑,同时把双手伸向女儿,试验她会不会也伸出手来与她呼应。这时候,她早忘了她手心里曾攥了东西。小青蛇已是个有感应的孩子,她视线的移动方式能够证明,她认识妈妈。她看到阿佐迎向了她,就不咿咿呀呀蹬蹬踹踹了,而是静静地看阿佐,眼里似乎还含些笑意。可转瞬间,她视线就离开了阿佐的脸,而是盯着阿佐的双手扫来扫去,神色中似有若无的笑意也没了,换成了惊慌、惊奇、惊讶、惊喜。接下来,她拍手打掌地够阿佐的手,但也不是真够,而是伸一下再躲一下,像两根皮筋在伸伸缩缩;当阿佐的手几乎触上她身体时,她又咯咯笑着回避推拒,好像是反对妈妈抱她。阿佐这才记起,夜里睡觉时她抓过蚊子苍蝇,没准这时手心脏得一塌糊涂。她忙站直身子,收回双手,翻过来看。出乎她意料的是,她手上既无蚊子也无苍蝇,倒是两手的掌心正中,各长出一只活生生的眼睛,它们与她四目对视时,先窘迫羞涩地眨了几下,然后就礼貌地微笑起来,片刻之后,又往儿童床那边瞟了一下,似乎是在提醒阿佐,给孩子喂奶吧。
出于礼貌,阿佐也对她掌心的眼睛点头笑笑,然后看小青蛇。这时小青蛇的注意力已经转移了,她正全神贯注地对付一只玩具大象。那只玩具大象是胶皮的,如果身体受到一定强度的力的挤压,长长的鼻子就会甩来甩去,同时发出或急或缓的喘息的声音,提醒人它鼻子里吐出了什么东西:一只布艺小蝴蝶或一只塑料小青蛙。阿佐架着双臂支着两手,茫然地看小青蛇和她身旁的大象。她不敢动作,惟恐碰坏了手中的眼睛。那两只眼睛,好像与她手心的皮肤长在了一起,可仔细观察,又会发现,它们只是依附在那里,如同眼睛背后有层胶膜,将眼睛熨贴地沾在了掌心。这让阿佐不那么紧张了。她来到书房的写字桌前,小心地剥离下掌心的眼睛,挨着夜里从土坑中挖出的嘴,并列着把它们摆在一起。在她做这一切时,那双眼睛一直平静地闭着,既像睡了过去,又像是在顺从和信任地听她摆布。
阿佐给小青蛇喂完奶,自己也匆匆吃了口东西,然后就推着儿童车在卧室客厅书房间走来走去,而每回走到书房,看到桌上好像仍在睡觉的嘴和眼睛,她都会停一下。当她又一次停在书桌前时,正玩大象的小青蛇也腾出手来,扒着儿童床的框架木条,目不转睛地往书桌上看。阿佐把双手从儿童床上拿开,微微弯腰俯向书桌,轻轻触动那嘴和眼睛。嘴和眼睛都没反应,这给了阿佐移动它们的勇气,她就先拿起嘴,放到马踏花那张空洞的脸上,又拿起眼睛,一只左眼,一只右眼,也放到了马踏花的脸上。嘴放在了嘴的位置,左眼与右眼也分别放在了左眼与右眼的位置。照理说,原来登在杂志封面上的马踏花相片,比例是缩小了许多倍的,整个人也不足真人的半张脸大。可神奇的是,正常人原大的嘴与眼睛被放到马踏花空荡荡的脸上后,竟与那头发胡子及两个耳朵都非常适称,那嘴和眼睛,自然而然地就与那张脸融为一体了,好像是原配。阿佐看呆了,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是小青蛇在她腿边的叫喊惊醒了她,她还从未听小青蛇发出过如此兴奋的声音。她赶忙低头,看到那头胶皮大象被小青蛇挤压后,正喘息着,缓缓甩动起自己的鼻子,而在那长长的鼻子顶端,被大象从身体里吐出来的,既不是蝴蝶也不是青蛙,竟是一只人的鼻子!那鼻子大概憋闷久了,好不容易才能顺畅呼吸,便也像大象鼻子一样,发出来的喘息之声比较粗重。它鼻翼翕动,鼻尖渗汗,鼻孔里淡淡的鼻毛清晰可见。小青蛇指着它眉开眼笑,阿佐则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忙伸手拿过大象提供给她的人的鼻子,安在了马踏花那张惟独还缺一只鼻子的脸上,安在了原本就该有鼻子的地方。几乎与此同时,那张封面铜版纸上的马踏花,一点点地膨胀开来,迅速而敏捷地凸出纸面,直起腰身,跳到地上,友好但又有些不满地看着阿佐。
“怎么了阿佐?你怎么把我带这来了?我手头那点儿活还没完呢。”
这时阿佐已经拖着小青蛇的儿童床退后了几步,面对刚刚被组合出来的马踏花,瞄着他漂亮的胡须,迎着他炯炯的目光,她感到非常不好意思。其实她也看得出来,这人不是马踏花,马踏花脸上被她刮去的眼睛鼻子嘴,长得不是现在的样子。真马踏花从杂志封面上化为真人该什么样,她说不好,但她敢肯定,绝对不是现在的样子。可这面前的人不是马踏花又是谁呢?她只能还把他叫作马踏花。
“对不起马踏花,”阿佐说,“是我好奇,对你的工作好奇,就在这瞎摆弄,就装置了,组装了,一个你……”
这时小青蛇忽然拍手打掌地喊叫起来,马踏花忙扭脸看她,她就笑了,不喊叫了。
“你呀——”马踏花越过阿佐,走向儿童床,把小青蛇抱了起来。“你妈就是好奇心重对不对?是不是当巫师的都得这样?你也是个有好奇心的小巫师吗……”
马踏花把小青蛇重新放回儿童床,又转身亲了阿佐一下,边从牛仔马夹前胸后背的几个大口袋里往外掏钳子改锥一类的工具,边朝门外走。阿佐仍像每天一样,一边哄小青蛇玩,一边整理几间屋子,然后打开电视想看点什么。可前一天晚上她没睡好,困的不行,坐在电视前竟打起了瞌睡,直到外边马踏花叫她她才醒来。
“我完活了阿佐,你来看看呀。”
阿佐答应着,先看一眼小青蛇。小青蛇也睡着了,怀里抱着她的玩具大象。阿佐蹑手蹑脚地跑出屋子,顺着马踏花的声音往楼对面有几棵树的那个方向走,那里是马踏花的临时露天工作室。她先看到的是由钢管铁丝木头棉布硬纸壳板发泡泡沫以及一幅油画共同装扮出来的中年妇女,然后是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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