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断山明竹隐墙,乱蝉衰草小池塘。 翻空白鸟时时见,照水红蕖细细香。
村舍外,古城旁,杖藜徐步转斜阳。 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
【题 解】
《鹧鸪天》,又名《思佳客》、《思越人》、《醉梅花》。双调五十五字,上阕第三四句、下阕第一二句一般要求对仗。
这首《鹧鸪天》大约作于神宗元丰六年(1083)六月,苏轼谪居黄州之时。词意貌似闲适,实际是作者被迫过着失意幽居生活的自我写照。
鹧鸪天(林断山明竹隐墙) 词意图 杜滋龄 绘
句 解
林断山明竹隐墙,乱蝉衰草小池塘
这首词的上片是写夏末秋初的山村景色。第一句写远景:在郁郁葱葱的树林尽头,夕阳照射的山脉明亮了起来;山下丛生的翠竹,仿佛是绿色的屏障,遮隐了人家的院墙。
树林、青山、绿竹,都是静物,但在作者笔下却一点不显得过于静寂,反而给人一种曲折变化、忽明忽暗的感觉,这得力于动词的巧妙使用。写树林尽头,不用“尽”,而用一个变化剧烈而且分量很重的词“断”。这既形象地写出了山的突然出现以及与树林色调的反差,又点出作者此时观赏景色的情态。因为漫不经心,任凭视线漫游,所以才会有这样突兀的感觉。
“山明”,有人认为是写山清晰可见,这样的解释并不准确。南方的夏季,山和树林应该都是葱笼繁茂的深绿,仅仅是清晰,不会有这样分明的感觉。联系下片,此时正是夕阳斜照的黄昏时分,因而才会有豁然明亮的感觉。同时,“明”又与“竹隐墙”的“隐”相映衬,形成一种闪烁不定的光影交错之感。景物并没有移动,是人的视线和心理感受的变动赋予了它们动感。作者精心选择的动词非常生动地表现出了这一点。
接下来的一句写近景:小池塘边,树上蝉声四起,乱作一团;已经开始枯萎的衰草围满了池沿。有了蝉声,景物一下子热闹起来,但作者用一个“乱”来形容,表明情绪多多少少有些不快,所以听到蝉的聒噪不免有些心烦。池边衰草是秋天来临的征兆。耳闻乱蝉鸣,目睹池草衰,想来,作者难免会有些烦乱和凄凉之感。
翻空白鸟时时见,照水红蕖细细香
仍是写景,这里描绘的景物与情绪同上面截然不同。在辽阔的天空下,不时看到白色的水鸟上下翻飞;碧绿的池水中,娇艳的荷花散发出淡淡的清香。“红蕖”,红色的荷花。荷花又名芙蕖。
这两句对仗十分工整,用语也别出心裁。说白鸟“翻空”,透出孩子般的顽皮;说荷花“照”水,俨然顾影自怜的女子形象。一动一静,相映成趣。“香”本来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作者却用“细细”这个状态词来修饰,十分传神地写出了荷香清淡而又不绝如缕的特点。再从整个画面看,蓝天、白鸟、绿水、红蕖,色彩明丽而协调。总之,这两句有动有静,有香有色,不仅意境淡雅清新,而且透着活泼的生机。
从这样精细的描绘可以想见,作者此时应该全神贯注于自然景物。开篇的漫不经心和烦乱悲凉之感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对自然衷心的喜悦之情。苏轼被谪后常借寄情山水排遣内心的苦闷,这里亦可见一斑。
村舍外,古城旁,杖藜徐步转斜阳
继上片写景之后,下片写自己的行迹。阵雨过后,天气清凉,作者手拄杖藜,缓步而行。斜阳相伴,他时而转过村庄,时而停驻在古城旁。“转斜阳”饶有情趣,是人跟着斜阳在转悠,还是斜阳随人移动?不管怎样,夕阳带有了人情味,仿佛与作者有某种默契一般。
表面上看,这几句写的是悠闲自在的乡居生活,但这并不像“散发乘夕凉,开轩卧闲敞”那样无挂无碍,而是表现在一种行动当中。行动总是会给人不安定的感觉。这就不能不令人想到,作者出村舍,绕古城,转斜阳,或许是因为心有所结,需要到户外去排遣吧。那缓慢的步态,大概正是内心沉重的表现。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
最后两句,是画龙点睛之笔。词句的表面是说:天公倒还颇为殷勤,昨夜三更时分下过一场雨,使得我又度过了一天凉爽日子。“殷勤”,犹言“多承”。细细品味,有作者的言外之意:有谁还想到我这贬谪之人呢?惟有天公还眷顾我。
《庄子·刻意》中有“其生若浮,其死若休”之句,原本是形容得道者虚无恬淡的状态。后人则往往用“浮生”形容人生飘忽、年华流逝,而事无所成。作者在“浮生”前着“又得”一词,既有对虚度时日的叹惋,又包含着对自身处境的调侃:既然命运如此,那就得过且过吧;能多一天“好”日子,也未尝不是件值得庆幸的事。这反映出作者当时真实的处境:抑郁不得志,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评 解
《鹧鸪天》词牌从律诗中来,在体式上与七律仍很相近。作者表现自然景物之精妙,对仗之精工亦丝毫不亚于律诗,因此常被人们推为苏轼“以诗入词”的代表作品之一。
但郑文焯《手批东坡乐府》说:“渊明诗‘啸傲东轩下,聊复得此生’。此词从陶诗中得来,逾觉清异,‘浮生半日闲’句,自是诗词异调。论者每谓坡公以诗笔入词,岂审音知言者!”他不同意此诗是“以诗笔入词”是有道理的。这首词与词性相通而与诗性相异之处在于:它对情感的表现方式含蓄委婉,不易觉察,需要用心去仔细体会。一般来说,诗的抒情达意是比较显豁的,倘若以读诗的方式读这首词,很可能就不太容易体味得出深藏在词句深处的微妙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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