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理
奇山异水之景,赏心悦目之情之后,推出了响彻心扉之理:“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这是说那些为了名利极力攀附权贵的人,看到这些奇伟的山峰,就会平息追名逐利的欲望;那些终日碌碌、经营政务的人,看到这些幽美的山谷,就会流连忘返。山水在六朝人文人心目中有着不同寻常的地位,他们在山水中寻求身心的解放,人格的净化,山水寄托着他们理想的人格。也正因为如此,这种奇异独绝的人格会在对奇山异水独绝之态的描写中转向深化,转向作者理性的思考。在这里,作者否定了世俗官场,对沉溺于宦海,以身殉物者给予了批判,流露出作者厌弃官场,鄙弃世俗、淡泊名利的人生追求,与“从流”、“任意”中所表现出来的无相、无我的理想境界相吻合。当然,也许还有对好友朱元思的一种“微斯人,吾谁与归”的规劝。
很多人都认为文章的最后几句“横柯上蔽,在昼犹昏;疏条交映,有时见日”是作者对写景的补笔,甚至还有人认为是本文的赘笔,可以删去。果真如此吗?如果从纯粹的抒情写景来说,似乎有理。然而,我认为,这才是文章的深化之笔,“横柯上蔽,在昼犹昏”,难道不是对那些“鸢飞戾天者”的影射?虽然他们有锦衣玉食,有万钟厚禄,有他们引以为豪的物质享受,但是对一个完整的生命而言,他们“在昼犹昏”,他们正是以失去自由、失去尊严,甚至失去人格为代价的;同理,对像自己一样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的人来说,也许,粗茶淡饭,粗衣素食,甚至短褐穿结,箪瓢屡空,即“疏条交映”般有时见不到明媚的阳光,但是他们的那种自得其乐是“鸢飞戾天者”们难以比拟的,那从小枝罅隙中漏下的一线日光带给他们的温暖与惬意是被横柯遮蔽下的人永远无法体味的,让人进一步深思:缘何要“任意”,因何要“息心”。
四、事
相对于“形”、“情”、“理”来说,作为山水小品文,对“事”的叙述往往不可缺少,但是作为对写景抒情的铺垫,叙述多了反而是对抒情的多余地干扰。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是一篇“记”,除用一、二句叙述滕子京谪守修楼外,都是写形、写情,而最后推出一句震彻千年的大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本文亦然,“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奇山异水,天下独绝。”承上文扬起的文势一宕,要言不繁,交代出地点、距离,以及其特点,又为后文的写景抒情做了恰当的铺垫,可谓恰到好处。
五、典
齐梁时代作家的作品大多文风浮艳,以典故辞藻争胜,重形式而轻内容,吴均的诗文却以真情实感、清新挺拔见长,在当时独树一帜。《与朱元思书》作为以骈体形式写给友人朱元思的一封书信的节录,却清新自然,只有一个用典之处,即“鸢飞戾天”。出自《诗经·大雅·旱麓》:“鸢飞戾天,鱼跃于渊。”与下文的“经纶世物”相对,且恰到好处,完全没有同时代作品堆砌辞藻典故之嫌。
梁衡先生说:无论哪种文体,单靠一种手法就想动人,实在很难。一般只有“五诀”并用才能做成斑斓锦绣的五彩文章,如太极拳的掤、捋、挤、按,京戏的唱、念、做、打,全在临场发挥,综合运用。高手运笔腾挪自如,奇招迭出,文章也就忽如霹雳闪电,忽如桃花流水。《与朱元思书》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