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谷感觉特别孤单无助,干一会就拄着镐柄喘口气,几番喘气之后又饿了,他再次翻过沟去摘瓜。
禾谷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其实早被埋伏在夜色中的目光看得清清楚楚。
瓜把式整天在瓜园照看,对瓜的长势了如指掌,有一天突然发现已经看好的瓜不见了。接下来,又出现瓜少了。瓜把式勘察瓜园周边,见大沟里有不少瓜籽,心里便有了个大概方向。他先是中午目不转睛地盯着瓜地的北面,未发现异常。晚上他蹲守在一旁的高粱地里,等到半夜不见有人来,便回去打个盹,然后又到高粱地蹲守。
目标终于出现了。
半夜来偷瓜吃,谁呀?
哦,是他……
见偷瓜的人是禾谷, 瓜把式悄悄回了瓜窝棚接着睡觉。
6
春季征兵的时候,二林对禾谷说,征兵的来了,是海军,你还不赶快报名?禾谷见飞机场的兵整天站大岗,冬天穿一双大头鞋跑得满头大汗,觉得当兵没意思。二林劝禾谷当兵,希望他能有个不愁吃穿的去处,可是他又舍不得禾谷走。禾谷说不想当兵,他也就不往深里劝。
接兵的军人到金兴宇家了解兵源情况,金岫玉插嘴说,田禾谷当兵最合适了。金兴宇说,他还差几个月,不到岁数。金岫玉说,不就几个月吗?金兴宇说,要是他自己死乞白赖地要求,咱们睁一眼闭一眼就算了;他自己不要求,咱们让他走,今后弄出点哧溜皮(麻烦)来算谁的?接兵的军人说,金大队长说的是。
转眼间秋季征兵开始了。1956年义务兵役制第一年施行,下屯送走了周老太太的二儿子,从此下屯再没人去当兵,这对下屯来说并不光彩。大队干部斟酌再三,觉得禾谷若是能去当兵,对下屯和他本人都是好事,于是由大队民兵连长出面找禾谷,问他:又征兵了,按说你还差俩月,要是你想去,大队可以跟接兵的说说,照顾照顾算了,反正你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说不定在部队干几年能有个前途。现在就看你个人意见,是去还是不去,听你个痛快话。禾谷说,去。民兵连长说,好,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促使禾谷果断决定当兵的一个重要因素是金岫玉的出嫁。
金岫玉五一劳动节结婚,嫁给红星农场一个农工。金岫玉的婚事事前并未张扬,生产队劳动时,男人们不去议论一个姑娘的婚嫁,下工之后禾谷独来独往,除了二林接触不到别人,所以禾谷对金岫玉的情况一无所知。当他偶然得知金岫玉出嫁之后,心中的万顷良田瞬间长满了荒草。
禾谷坐卧不宁,那几天像是被鬼魂催着似的。一天早晨,他终于耐不住了,从炕上爬起来就往红星农场赶。
红星农场在下屯西北的一个丘陵下,离下屯十二里,禾谷爬上丘陵时,农场住宅区的半空正荡着袅袅炊烟。他坐在山石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炊烟下那片屋宇。
金岫玉住哪个房子?
炊烟散尽。电铃哗哗响起。男男女女走出家门,聚集在篮球场。有个人比比划划着对众人讲话,之后,男人一伙女人一伙分散开。
女人们向丘陵方向走过来。
禾谷慌忙躲进小树林。
回家之后,禾谷非常懊悔——
大老远地干什么去呢?哪个是金岫玉没看清,看清了又如何?见了又如何?人家跟你有什么关系?问你在这儿干啥呢,怎么回答?……
从此,禾谷彻底死了心,断了想见金岫玉的念头,他的胸腔空了半边。
下屯没什么值得他留恋了。
体检顺利过关。政审不成问题。大队替禾谷说了不少好话,接兵的军人听大队干部介绍禾谷的情况后,对禾谷很感兴趣,说要见见他。禾谷知道自己快当兵走了,那天没出工,正在家里练字。
有钱不住东厢房,冬不暖、夏不凉。这话一点不差。西照日头死死晒着,耀眼的日光一直打到后山墙上,炕不烧火都烙屁股,屋子像蒸笼,禾谷打着赤膊,汗珠仍然顺着眉梢滴在纸上。
民兵连长在窗外喊,田禾谷在家吗?禾谷忙答,在。民兵连长已经领着接兵的军人进来了。禾谷放下笔,赶忙下炕,自觉有些狼狈,脸便通地红了。军人进屋便感觉到了热浪的包围,见禾谷一脸憨态不免心生爱怜。民兵连长介绍说,这位是接兵的李排长。李排长说,李占敖。民兵连长接上句的话茬说,李排长来看你。李占敖问禾谷,你练的是谁的字?禾谷说,郑板桥。李占敖喔喔应着,不住地点头,似乎他的心思没在字上。
走在路上,李占敖想,一个农村青年,条件这么艰苦,没人督促,自己刻苦地习书作画,真是难能可贵,部队缺的就是这样的人才……民兵连长边走边问,看了看,怎么样?李占敖说,挺好挺好。
下屯人都知道禾谷要去当兵,禾谷的三姨让田张氏捎信,要请禾谷吃顿饭。
三姨夫是三队队长,走路倒背手,肩上长年披个褂子,人们戏称他四只胳膊。谁也没见他笑过,社员们背后说好像谁欠他二百吊钱似的。两个儿子在外边做事,吃粮本,挣工资。一个女儿与禾谷是同学。三姨能说会道,禾谷母亲嘴笨,姐俩很少坐在一起说点有用的或没用的,并不怎么来往。
外甥当兵走,姨请吃顿饭是常理,不请失理,请了不去也失理,禾谷想去不想去也得去。可是,他虽然知道下屯有个姨,但那还是通过别人的嘴,才知道哪个是姨哪个是姨夫,他根本就没去过三姨家。
那天下午,母亲带他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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