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死你了……
   
   
    温和他们交响乐团的圣诞元旦巡回演出,是慰问性质的,分三个队,分别去工厂农村和军营,温和被分在去农村的小分队。一开始,有些人还提意见呢,说哪个县城的剧院有接交响乐团的档次呀,胡闹嘛。可领导说,县城?乡镇都不是,我们要到最基层的场院茅屋去演出,要把高雅艺术送到普通百姓的炕头上,让节日里的广大农民实实在在地感受到政府的温暖。领导这么一说,倒没人提意见了。
    温和更是个从来都没什么意见可提的人,有什么活动跟着走就是了。可这回,开往山区的中巴车刚一出城,他却忽然来了一句:圣诞节,那是中国的法定节日吗,农民知道它吗?
    还别说,当晚到达第一个山村,温和就听说了,当地农民还真知道圣诞节,也有过的,因为有些人是基督教徒。可村领导反感这个节,村支书和村长都说,妈的,狗屁节,就是村里那几个有俩骚钱儿的家伙,弄点小礼物,反穿了羊皮袄,明睁眼露地勾搭别人家姑娘媳妇的节。针对这一情况,小分队领导当即向团领导进行请示,还提不提圣诞,并引用了温和的话说,“那是中国的法定节日吗?”团领导也不敢拍板,连夜请市领导和省领导给个答复,而各级领导都很慎重,忙通宵加班开会研究。凌晨的时候,小分队领导接到了各级领导的电话通知,演出时不提圣诞了,直接提元旦。这样,虽然距元旦还有十天时间,而圣诞已经近在眼前,但小分队喊出的口号还是由原来的两条缩减成一条:“欢庆元旦送温暖,高雅艺术进大山”,而“圣诞快乐,曲高和众”那条,被弃之不用了。谁都清楚,这是温和的意见见了成效,可那个小分队领导向上边汇报时,根本没提温和,好像问题是他思考出来的。
     不过小分队领导也的确不是个没脑子的人,他在向上级汇报温和的问题时,也顺便汇报了另一个问题,而那另一个问题,则是他独立思考出来的。于是,团领导市领导省领导在连夜研究温和的问题时,对小分队领导的问题也进行了同样充分的讨论,并最终形成了另一项决议,那项决议,也是通过凌晨的电话传达给小分队的。结果,天未放亮,小分队领导就叫起了大伙,既宣布了对那两条口号的留弃决定,又羞搭搭地指出,慰问演出期间,吃饭时,只要当地老百姓预备了狗肉,就可以随便吃,吃多少都不算背叛爱狗誓言。
     这件事情是这样的:进村当晚吃饭时,有一道某种肉与豆腐烧制的汤菜,被置于饭桌的中心位置,主人还亲自动手,郑重其事地为小分队成员分盛到他们面前的碗里,介绍说,这是“Nao”肉炖豆腐,并说“Nao”肉在当地非常珍贵,只有最尊贵的客人来了,他们才会杀“Nao”待客。大伙都吃了,吃的津津有味,只有温和一口未动。因为闻一闻,他就被那特殊的肉香迷住了,但他又觉得,他太熟悉这种香气了,它与狗肉豆腐汤的味道几乎没有区别。温和就问村长和村支书,“Nao”肉?哪个“Nao”字?村长说,山“Nao”呀,笔划挺多呢,跟“Nao”菜的“Nao”差不多。村支书在北京当过兵,忙用普通话解释,这是山獒肉,獒;咱这块的口音吧,把熬菜叫“Nao”菜,把熬夜叫“Nao”夜,把骄傲叫骄“Nao”,嘿,这山獒,也就叫成山“Nao”了。温和一惊,山獒,就是一种狗吧?村长说,你这么说也不错,小轿车和自行车都是车嘛;可咱的山獒,是特殊的狗呀,它有灵性,狠起来比狼凶,柔起来,跟大姑娘似的……温和与村长村支书的对话,桌上的其他人都听到了,可这时候,他们碗里的獒肉炖豆腐,也就是在城里被叫成狗肉豆腐汤的那道韩味汤菜,差不多已经被吃光了。村支书歉意地看着大伙面前的碗说,咱这獒肉金贵,又特别地需要现杀现吃的那个新鲜劲,没法一顿管够;但少吃多得胃是吧,各位甭惦记,我担保,至少你们在咱县境内,不论去哪个乡哪个村,每晚的饭桌上都少不了这道新新鲜鲜的獒肉炖豆腐。这时候,小分队的领导脸都不是色了,他一下下揪着胸口的衣服说,不用不用,我们不吃不吃……好像要把他吃下去的东西再掏出来。村长以为他是客气,摆着手说,怎么能不吃呢?到咱山里来,要不吃咱的獒肉炖豆腐,那就像,就像,村支书说,就像进了咱家门却不端咱酒杯一样……
     小分队领导自己思考出来的,就是这个问题:不吃獒肉炖豆腐吧,在当地恐怕是行不通的;可吃的话……就此,安排文艺团体圣诞元旦期间下基层搞慰问的几级领导,把一个暧昧的意见交给了乐团,其意思是,爱狗会虽然声势浩大,但属于民间组织,针对目前尚未见到有不许吃狗肉的政策法规出台,也没听说高层领导关于爱狗有最新的讲话精神,所以,对于民间组织自行约定的纪律规范,省市领导不便表态;但作为慰问演出的艺术团体,应该尽量入乡随俗,和老百姓打成一片,千万别让人家觉得艺术家瞧不起农民兄弟。就这么着,小分队到底可不可以吃獒肉炖豆腐,仍未得到省市领导的具体指令。至于小分队领导传达的那个意见,只要狗肉上了桌就可以随便吃,那是乐团一个新领导对省市领导意见的发挥解释,发挥解释完,他还补了一句:他们不说吃也不说不吃,这让你们下基层的同志太难心了,我也难心;既然总要有人难心,谁让我是头呢,那就我难心吧。你们吃,吃出毛病算我的,我引咎辞职,大不了回排练场拉我的小提琴呗。这个讲义气敢担当的新领导,以前是小提琴手,一般坐二提琴的四谱台。
    接下来的几天,小分队的演奏员们一天跑两个村,一天演出两场,一天吃两顿獒肉炖豆腐即狗肉豆腐汤。他们演出的曲目丰富多彩,既有弦乐四重奏《阿尔卑斯山的雪》,也有手风琴独奏《扬鞭催马运粮忙》,既有铜管五重奏《闹喳喳的彼德》,也有架子鼓敲出来的《傻柱子娶亲》,不论演什么,农民都能看的欢天喜地,如醉如痴,有些年轻人,还一村村地跟着慰问车走,看了一场又一场;而小分队的演奏员们,不论去富村子还是穷村子,不论在山坡上还是山坳里,每天午晚两顿都能吃到麻辣滚烫的狗肉豆腐汤,肉香扑鼻,脾胃大开,大部分人都被狗肉豆腐汤征服了,吃的如痴如醉,喜地欢天,刚来时,他们十几个人里有三分之二戴着绿色的爱狗徽章,可眨眼之间,他们的西服前胸上,就只缀着狗肉豆腐汤的油斑水渍了。连日里,除了两个从来不吃狗肉的人没向狗肉豆腐汤伸勺下筷子,还有一个人,也始终对狗肉豆腐汤敬而远之,那就是公认最喜欢这口的温和。和那两个人一样,他一口没尝这道汤菜,每次在饭桌上,他都巧妙地把他的汤碗推给别人,好像只闻味,他就满足。但后来还是有人注意到他了,再上饭桌,众人便都忿忿地盯着他看,还时不时不咸不淡地敲打他几句,好像他集体劳动时拈轻怕重了或分发奖金时争抢大份了。温和没太往心里去,甚至都没注意这些,他想的是,又不光我一个人不吃。
    可和他比较知近的小号架子鼓替他着急了。温和呀,他们说,大家都知道你入会了,你就别这么出风头地表现自己啦,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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