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的《遭田父泥饮美严中丞》中说:“月出遮我留,仍嗔问升斗。”杜甫诗中田父留人,情切语急;孟浩然诗中与故人再约,意舒词缓。杜甫的郁结与孟浩然的恬淡之别,读者从这里可以窥见一些消息。 一个普通的农庄,一回鸡黍饭的普通款待,被表现得这样富有诗意。描写的是眼前景,使用的是口头语,描述的层次也是完全任其自然,笔笔都显得很轻松,连律诗的形式也变得自由和灵便了。诗中给读者的感觉是,这种淡淡的平易近人的风格,与作者描写的对象——朴实的农家田园和谐一致,表现了形式对内容的高度适应,恬淡亲切却又不是平浅枯燥。它是在平淡中蕴藏着深厚的情味。一方面固然是每个句子都几乎不见费力锤炼的痕迹,另一方面每个句子又都不曾显得薄弱。比如诗的头两句只写友人邀请,却能显出朴实的农家气氛;三四句只写绿树青山却能见出一片天地;五六句只写把酒闲话,却能表现心情与环境的惬意的契合;七八句只说重阳再来,却自然地流露出对这个村庄和故人的依恋。这些句子平衡均匀,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意境,把恬静秀美的农村风光和淳朴诚挚的情谊融成一片。这是所谓“篇法之妙,不见句法”(沈德潜《唐诗别裁》),“不钩奇抉异……若公输氏当巧而不巧者”(皮日休《郢州孟亭记》)。他把艺术美深深地融入整个诗作的血肉之中,显得自然天成。这种不炫奇猎异,不卖弄技巧,也不光靠一两个精心制作的句子去支撑门面,是艺术水平高超的表现。譬如一位美人,她的美是通体上下,整个儿的,不是由于某一部位特别动人。她并不靠搔首弄姿,而是由于一种天然的颜色和气韵使人惊叹。正是因为有真彩内映,所以出语洒落,浑然省净,使全诗从“淡抹”中显示了它的魅力,而不再需要“浓饰盛妆”了。
赏析
孟浩然以山水隐逸为主要题材,风格恬淡孤清。我们知道,盛唐时期最有代表性的诗歌题材是政治诗和边塞诗。而孟浩然,这类诗很少,边塞诗只有两首,七言歌行一首也没有,他很少反映盛唐时期沸腾生活,他好像是一位被时代遗弃在外的人。他的这一特点与其一生的特殊经历和思想有着直接的关系。
孟浩然诗歌的特殊风格是恬淡、孤清。恬淡——指的是语言,孤清——指的是诗人在诗中所表现的心境。先看诗中所反映的孤清的心境。孟浩然的山水诗,特别是他落第以后于吴越等地作的山水诗,常常揉入游子的漂泊之感,给山水染上一层清冷的颜色。诗人的遁世愤世情绪,使山水诗也渗透着感伤的情调。像《宿桐庐江寄广陵旧游》中,写山水是“山暝听猿愁,沧江急夜流。风鸣两岸叶,月照一孤舟。”《宿建德江》“移舟泊夜渚,日暮客愁新。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这些诗句中都揉进了游子漂泊之感。描写山水景色中寄寓着乡思,淡泊的意境中流露出淡淡的愁绪。如果拿这些作品与李白描写山水的作品,如《庐山瀑布》等相比,对孟浩然的孤清就会有比较清楚的认识。虽然他也有一些豪壮的句子,如“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望洞庭湖赠张丞相》)当然,这样雄伟的诗句不是孟浩然诗句的主流。
再看孟浩然恬淡这一特色。他的隐逸诗多表现了孑身自好的情趣,以及怀才不遇的苦闷,缺乏对理想的追求]和浓郁的乡土气息。他虽过了较长时间的隐逸生活,但并没有参加劳动,没有接近农民,所以他的诗不可能像陶渊明诗那样反映生活和劳动。他的隐逸诗创造了一种恬淡幽雅、静谧的意境,以及彼此相补的抒情主人公的形象。现以《过故人庄》作些分析:
《过故人庄》是孟浩然隐居襄阳鹿门山时所写的一首田园诗。这首诗题材普通,叙事写景朴实,语言平淡,然而,“淡极始知花更艳”。我们读这首诗,当透过平淡的外表,去感受其内在的韵味,即真趣盎然的田园风光,简约朴实的田家生活,坦率纯真的主客情谊,以及洋溢其间的诗人因政治失意而一时忘情在农事,忘怀于世事,陶醉于田园的愉悦之情。
先看诗题:题中“过”字,是访问,拜访似的意思。“故人”就是老朋友。从诗题即可知道,这是一首描写乡村访友的诗。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首联写应邀赴约。“具”,备办。朋友杀了家中自养的鸡,煮了可口的黄米饭,邀请诗人前去做客。这两句如谈家常的叙述告诉我们,故人是以俭朴的“鸡黍”之宴相邀,而诗人则是一“邀”就“至”。这里通过“鸡黍”这样具体细致的事物描写,点出了田家生活的情景和朋友之间的淳真友谊。所以开头两句不仅表现了田家特有的淳朴风味和朴实的农家气氛,而且也揭示出诗人与故人之间的亲密关系。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颔联写访友途中见故人庄的景色。诗人缓步徐行,只见成排的绿树环绕着村庄,青翠的山岭斜立在城外。田园风光清新如画,而诗人快愜舒畅的感情也在景物描绘中自然流露出来。在取景布景方面,两句采用由近及远的手法。近处,连接成片的树木呈现一片葱绿;远处,春笋般矗立的山岭现出淡淡身影。绿树掩映下的村庄近景,与城郭依依相伴的青山远景,层次分明,浓淡有致,相映成趣,显示出一种和谐而单纯的农村美景。这两句是全诗的灵魂,诗人赞美了农家幽静的环境,表现出极其恬适的心情,思想感情与艺术形象自然地交融在一起。“合”“斜”二字使村边的绿树和郭外的青山产生了生动的姿态,这农村图景尤如一幅风格淡远的水彩画,历历在目,把读者带入恬静而秀美的艺术境界中。这两个字的使用真可以说是一字一景,表现力很强。
前四句写诗人来到田家、看到田家,那么他和老朋友都谈些什么呢?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颈联写与故人饮酒畅谈的情景。“开轩”,打开窗子。“场”,打谷场;“圃”,种菜的园地。这两句意为,打开窗户,正好对着一片打谷场和几畦菜地,两人一边喝酒,一边闲话着农事安排,“开轩”二字,由上联对村庄外景的描绘,转到对屋内欢晤的叙述,即由田园的自然美转写到田家的生活美。读着这两句,只觉有一种乡村风味和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我们眼前仿佛呈现打谷场上摊晒着的金色稻谷和菜园中翠绿的菜蔬,耳畔仿佛传来宾主共话桑麻的欢声笑语。这两句写得非常朴素切实。但细读起来,真不知里面包含了多少话语和多么广泛的农家事物。诗人对田园生活的关心和对朋友深情厚意地流露,使心情与环境有机地结合起来。我们说,此情此景,自然使诗人忘却了个人的荣辱得失,官场的尔虞吾诈。所以这两句不仅是叙述宾主的饮酒晤谈,而且也表露着诗人徜徉于田园,醉心于隐逸的生活情趣.在前四句的基础上,这两句把田家古风淳朴的生活环境表现得更加具体,把朋友欢聚时的欢乐气氛渲染得更为浓郁。
以上四句写的非常自然,但细细体会,就可看出诗人是以他到田家做客为线索,从村边进入村内,然后进入友人室内,并以此行踪之先后写下来的。几句合在一起,即远处是青山,近处是村边绿树,而友人居室正面对着谷场和菜园。这就构成了一幅恬静、朴素的田园风光。面对着这种纯朴的环境,诗人把世间的名利、得失、穷达、荣辱都已忘怀了。在这样的环境和气氛中,功名利禄,荣华富贵全抛到一边去了。和朋友畅谈农事兴味很浓。此次聚会的兴味之浓,以至于还有后约。诗人喜欢这个地方,喜欢这里的生活,所以临走时他不客气的对主人说: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尾联写诗人的告别之语。诗人直率地表示,等到重阳节那天,我还要再来观赏菊花,和你重聚。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登高、赏菊。古人有重阳饮酒赏菊的风俗,而且这天又是亲人团聚、朋友相会的佳节。诗人主动提出重阳再会,在一般人看来似乎过于直言不讳了,然而正是不邀自来的预约,才把故人相待的热情,自己做客的愉快,以及朋友之间融洽亲密的感情和盘托出。“就”,亲近。原义是接近、靠近。这里有不邀自来的意思。为什么还要来呢?当然是诗人对农村田园生活的喜爱和对老朋友的热情款待难于忘情,是分不开的。结句的抒写正合于前几句的思想感情,并用“重阳”和“菊花”把这种感情更加深化了。“再”字也突出表现了难以忘怀的思想感情。结尾两句写的是临别时讲的话。临别而有后约,可见此次访问所见农家风光和友人的真情,已经深深地吸引了诗人。所以这结尾写的虽是将来之约,但表现的却是眼下的情感,是那种自然的、朴素的、真率的忘怀名利的胸襟。 上一页 [1] [2] [3]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