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将他们的鸽子和我们的“白姑娘”埋在了一起。
我们想,鸽子,无论是他们的,还是我们的,都是象征着友好与和平的鸟。死在这地方的每一只鸽子,都是死得很无辜很可悲也很可怜的。
它们之间,是永不会产生敌意和仇恨的,是永不会互相攻击和伤害的。它们是同类之间最善于和平相处的鸟儿。是我们人类之间无休无止的敌意与仇视,导致了这些象征着友好与和平的鸟儿的可悲下场。对这些被杀人的子弹和杀兽的子弹所射杀的鸽子,我们是有罪过的。他们-- 那几名苏联士兵,也是有罪过的。我们的心灵因此感到无法安宁,却无法知道那几名苏联士兵的心灵会怎样?
如果任何生命都有灵魂,但愿这几只鸽子的灵魂在另一个世界的蓝天上无忧无虑地比翼双飞吧!
另一个世界是没有边境也不会有战争的。
这种沉默使张文歧很难堪。他低低地垂着头闷坐在他的铺位,那样子像个等待审判的罪犯。
我们都明白,从此再也不会听到那悦耳的鸽哨声了。再也不会。无论我们听来是美妙的,或者我们听来是刺耳的,在这个宁寂的地方,鸽哨声是将永远永远消失了。
也不会有鸽子在这里的天空上飞翔了。无论是我们的,还是他们的……
我们都认为,在这里,在这个从来都很宁寂的边境地带,实际上已发生过了一次小小的战争。无辜死于一颗步枪子弹和一颗猎枪霰弹之下的六只鸽子,便是这场战争的明证。
……
在我们完成了挖沙任务,将离开那里的几天,傍晚,黑夜还未彻底降临的时候,刮起了暴风雪。这宁寂的地方一下子变成了鬼哭神泣的地方。
我们小木房顶的一截破烟筒被刮掉了,呛人的黄烟一阵阵从炕洞里冒出来。张文歧自告奋勇去安烟筒。
班长不动生色地说:“当然应该你去,因为你已经有过一次爬上房顶的经验了”。
这是几天来班长对他说的第一句话。这几天中,我们每个人都很少跟他说话,以此表示对他的惩罚。尽管他变得处处乖顺,安分守己,再也不扮演“中苏问题”专家的角色了。
他安好烟筒,回到屋里后,出乎我们意料地,从缅着的棉袄里抓出一只鸽子!
“你……你用什么将它打下来的?你小子太可恶了!……
班长一把揪住他衣领,攥紧了拳头。看得出,班长恼怒到了极点。
“不……不是我将它打下来的,是它自己飞迷了路,落在我们屋顶上……”他急急忙忙解释。
班长缓缓放开了他的衣领。
我们都围拢了观看这只鸽子。它是灰色的,翅羽还未长丰硬呢,已经快冻僵了。
“这叫‘灰雨点‘,优良品种。“张文歧用内行的语调说。
班长说:“闭上你的嘴,你不配谈论鸽子。”
张文歧嘟囔:“我就是懂嘛,我养过鸽子。”
“我们没养过鸽子,可也没杀过鸽子!”我抢白他一句。
这句话刺伤了他的自尊心,他退到他的铺位那儿,默默坐下,不吭声了。
班长将那只鸽子放在被窝里,只露出头。它渐渐暖和过来,转动着头,仿佛有几分诧异地瞧着我们,咕咕叫了几声。
“我差点忘了,它腿上还绑着一封信呢……”张文歧又走过,从衣袋里掏出一封信,毕恭毕敬地交给班长。
班长接过那封信,只看了一眼便说:“这又是一只他们人鸽子,信封是他们的。”
信封上什么也没写,左下角印着一个人物头像。
一个伙伴说:“这秃头是勃列日涅夫吗?怎么不太像啊?”
“滚一边去!”班长轻蔑地瞥了他一眼说,马雅可夫斯基。“
“马雅可夫斯基?怎么没在报上见过这个苏联名字?前国防部长?”
“苏维埃革命诗人。著名长诗《列宁》的作者。”
到底不愧为老高三,我们都后悔自己晚出生了几年,少知道了很多事情,不免一个个显得羞惭起来,也对班长立时肃然起敬。
“这封信会不会是……他们的什么军事行动命令?”
“别忘了如今是七十年代,哪一个国家也不会再用鸽子传送什么军事命令了!”
“那可不一定,我们这边没有电话线,他们那边也没有电话线呀!再说,前几天又刚下过一场大雪,没准他们那边的道路被大雪阻隔了呢……”
大家七嘴八舌,争先说出自己的猜测和判断,都认为自己的话不容忽视。这些猜测和判断,互相听了,都觉得各有几分道理,并不荒唐可笑。
因为我们是在中苏边境线上。时刻准备打仗的思想控制着我们大脑的每根神经。
“别乱嚷嚷!”班长大声说,他犹豫片刻,慢慢撕开那封信,抽出信纸,默默地看起来。
我们也都将脑袋凑向那封信。信是用俄文写的。我们一句也看不懂,心中却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突然的军事袭击、闪电战术、进一步制造边境武装冲突事件的阴谋,全面入侵中国的战略策划。我们仿佛从满纸俄文的字里行间看到了千百万辆坦克和千百万架飞机……
班长却开始拿着那封信发愣。
我们急切地追问他。
“ 我真不该拆开这封信,刚才听你们那么七言八语乱嚷嚷,我也有点怀疑信上写的是什么军事命令了。”班长很后悔。
“不是军事行动命令,究竟写的是什么内容呀?”
“既然你能看懂,就快念给我们听听啊!”
“这是一封普通家信。”班长低声说,于是看着信,一句一句地翻译给我们听:
亲爱的卢会卡,我的好人儿:
已经十三天没收到你的信了。三二天啊!你能理解这对我意味着多么长久的时间吗?我每天都在盼望你的信,内心不安极了,害怕极了。怕听到从边境的方向传来枪炮声,害怕把你被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