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却信心十足地沉入其中,在一个多月的突击性复习中,一头扑在了那些看起来都差不多一样的弯文上。结果还是扑了个空。张榜那天,苏芸在那张名单上怎么也找到老冯的名子,一回到办公室就哀叹,冯叔肯定受不了……
  我说,没有那么严重吧?我以为老冯的老伴刚刚去世,失去亲人的悲痛是足以把这么一点小小的不幸淹没掉的。
  事实却不出苏芸所料。果然,老冯得知自己没晋上职称之后,回到办公室时眼睛里已满满地包着了泪水,人一坐下,泪珠也就一颗颗地掉下来。为了解释一个男人的面子,结果反倒连声音都呜咽了,他说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了,否则他也不会这么伤心的……
  我和苏芸都很想安慰一下他,却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语言。论年龄,老冯至少比我们长三十几岁,在这样一位老人面前扯出人生与世事一类的话题无疑是班门弄斧,我们没资格抖擞稚嫩的羽毛。
  倒是在以后不久,老冯和我曾有过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那时候他差不多已经办好了退休手续,同时也似乎渐渐摆脱了老伴去世以及没有晋上职称的痛苦和烦恼,恢复了安宁。那天下午,不知道苏芸到哪能去了,办公室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我坐在那里翻看一本什么杂志,回头的时候发现他的目光在呼唤我。他说,小王,我想跟你唠唠。
  我说,冯叔,有什么话你只管说吧。
  你来这段时间干得不错,你年纪轻,有心劲,文笔好,人又稳重。这么说吧,你比较适合机关工作。但有一点,你得记住,机关这个地方表面上风平浪静,其实是很复杂的……无论碰上什么事你都要稳住自己的性子……围绕这一话题,他一句一顿、慢悠悠地说了许多。
  老实说,尽管老冯的话确属经验之谈,我却没觉得多么深刻,只是他那种掏心掏肺般的表情和语气的确让人感动,使我不得不伴随他凝重。
  后来他又问我写没写入党申请。
  我说还没有。
  他说,抓紧写一份吧,年轻人在机关工作不积极要求进步怎么行?
  我说,冯叔,我还是借调呢。
  他恍然想起似的,点了点头,说,我要和主任谈一谈……
  我至今无法判断是巧合,还是老冯真的起了作用,就在他和我谈话不久之后的一天,主任推开门叫我,他说小王,你过来一下。
  我应声而去。
  主任坐在他那张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老式转椅里,身体后仰,小角度地摆动转椅,神态悠然。他示意我坐在侧对面的沙发上。
  你到文明办三个多月了吧?主任看着我。
  今天是三个月零十二天。说完我有些后悔。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种企盼,因为有所企盼的人才会数着天数过日子。
  不过主任似乎并没有在意。他点了点头,说,我看这段时间你干得不错,工作很主动,也很到位,我决定把你的关系正式办过来。当然了,话还是说在前边好,所谓的关系嘛,说穿了只不过是跟着人走的一张纸,你走到哪里,它就会跟到哪里……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说主任我明白。
  主任点了点头,我以为他会再说一番鼓励与希望之类的话,他却摆手道,好了,没别的事你去吧。
  
  不久,老冯办好了退体手续。那天下午,他把最后几件事项分别交代给我和苏芸,若有所失地干坐了一会,便到别的科室告别去了。
  下班前,主任告诉我和苏芸晚上站下。我问主任是不是又有什么材料需要加班?主任沉吟道,老冯明天就离开岗位了,我们怎么也得送送他。说完,悄声吩咐苏芸,你把钱带上。
  我知道主任指的是小金库里的钱。那时候吃吃喝喝的事虽然也有,但绝不像现在这么方便。尤其像文明办一类的政工科室,更是有名的清水衙门,别说是本科室人想在一起吃顿饭了,就是局里对口单位的人下来,按规定也只能提供一菜一饭的免费午餐。对此主任很有情绪,有几次他陪着局文明办的领导吃完一菜一饭回来直发火,说这工作真是没法干了,本想和上边主管部门的领导勾通勾通情况,交流交流感情,可是往桌前一坐每个人都抱着个碗吃饭,你怎么和人家交流?不交流,你的工作就无法让人家认可,人家不认可,你就是干出个花来还不是跟没干一个熊样吗?眼看着工资呀财务呀一类部门的人三天两头就提着牙从饭店里走出来,主任就更愤愤不平,什么两手抓两手都要硬,搞精神的都成后娘养的了。
  也许是“穷则思变”,后来文明办竟然悄然地有了一个小金库。我不知道它的资金来源,只知道它的存数不多,因为不到万不得已,主任从不轻易去动它,即使动它,也是抠抠索索的。比如,局文明办来人时,大都是主任一个人去陪。只有过那么一两次,主任不知为什么高兴了,像撵鸭子似的张开两只手示意我们走,说都去都去……
  那时矿区的饭店还不像现在这样铺天盖地,晚上,我们在一个小饭店里给老冯饯行。除了文明办全体,矿团委的三个人也参加了。因为同是政工部门,平时工作和活动上都些联系,又因为老冯是团委书记马小德的入党介绍人,所以马小德找主任,提出一块欢送欢送老冯。尽管主任平时对马小德的印象不太好,说他小鸡巴仔子整天在领导的门里门外出溜,净溜须。但听马小德说饭费由他负责,主任便当即表示说,团委参加就更好啦,这样人一多,酒就喝起来了,还热闹。
  于是,欢送老冯退休的酒会就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主任首先简要地概括了老冯的为人和工作情况,并给予了很高的评价。马小德则对主任对老冯的评价给予了肯定,同时对他入党时老冯所给予的帮助表示感谢。接着,大家共同举杯,纷纷祝老冯退休快乐身体健康晚年幸福。
  也许,平生很少遇到过如此被人敬重的场面,平时不言不语的老冯眼里竟泛起一种晶莹的亮光,我注意到,他曾好几次转过脸去用手擦拭自己的眼角。
  我们一一与老冯碰过杯,又开始给主任敬酒,给团委书记马小德敬酒。之后,气氛越发活跃起来,最初集中起来的情绪则渐渐地乱了。主任和马小德划拳。苏芸和杨敏谈论时装。刘明是去年分到团委的大专毕业生,他开始眉飞色舞地给我讲大学校园里的生活,说同学过生日时如何搞烛光晚会,说他在宿舍里养了一只刺猬每天夜里都像老头似的咳嗽,说他们校园里有很大一片池塘每到夏天荷叶就无穷碧荷花就别样红……只有老冯一个人瘦小枯干地坐在那里发呆,大家都好像忘了眼前的场面与老冯有什么联系。偶而有人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冒出一句:冯叔,你吃菜。大家才愣一下,老冯也愣一下。接着又继续欢乐。
  后来又唱歌。那时,矿区里的饭店还没有带歌舞厅的,也没有卡拉ok。以往喝酒,酒至酣时,兴之所至,想唱歌就围着桌子清唱。最初是苏芸在一道酒令里把自己输掉了,她不喝酒,拗不过去便提出以歌代酒,大家勉强应允。
  苏芸站起身来,静默片刻,使人进入期待。接着,她便唱起了当时很是流行的《何不萧洒走一回》,优美的音色伴随优美的旋律,在大家心里一声声化开,叫人说不出的受用。结果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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