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现在看着年轻,几年以后你就会发现他们一下就老去了许多;有的人你现在看着他挺老吧?几年以后再看,他还是那个样子,这就叫提前到位……
  我给主任递烟。我不会吸烟,可我的抽屉里却总有一包“石林”。那时我已经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只要是主任一到我们办公室里来,我发现主任的表情里有一种想抽烟的意思,我就会立刻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烟来给主任点上。我给主任点烟的时候主任总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样子,有几次他光顾和苏芸说话,我连划了两根火柴他都有没意识到我要给他点烟。当然,主任也有很是在意的时候,特别是在酒桌上,我给主任点烟,他往往会显出很高兴的样子,有时还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叫我也点上。我说主任我不会吸。主任说这玩艺有什么会不会的,抽着玩呗。这时我就觉得主任挺平等、挺亲切的。
  那天我给主任点烟。主任深吸一口,眯着眼睛徐徐放出烟雾。他忽然想起似的用一种寻找的语气问道,老冯去哪了?
  是呢,苏芸也一时找不到的样子,看着我。
  我犹豫地说,刚才好像还在呢。说完我又觉得刚才似乎并没有见过他。
  老冯就是这么一个人,平时少言语,大多时候他是以一种无声的形式存在着,所以往往被人忽略,或者说被人丢掉,而丢掉了的时候你还以为他存在着呢。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与苏芸单独相处在一个办公室,我们说笑,聊天,话题一旦触及到属于我们自身那类不便于让别人知道的范畴,我都会敏感地看一眼老冯的位置,然后才恍然意识到老冯已经退休了。
  这时,电话铃响了。
  拿起话筒,苏芸咯咯笑动,声音清脆圆润,像玻璃一样透明。她说冯叔呀,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我们正找你哪。没什么事儿。怎么?你在医院……噢,噢,噢……好吧,我和主任说一声吧。
  放下话筒,苏芸告诉主任,说老冯的老伴病了。在医院做检查,如果班上没什么事就不来了。
  主任道,老冯这辈子人也真够累的。
 两天后,老冯出现在办公室的时候,让我大吃一惊:人瘦掉了一圈儿,目光也缩回深处不见了,一进办公室便颓然坐到椅子上,整个人都蔫掉了似的。
  我问他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他木然道,我倒没事,老伴儿不行了。
  我和苏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忙问怎么回事。老冯嘴角抽动半天,才吐出两个字:癌症。
  我惊极,苏芸则惊愕地轻叫了一声。
  我们问老冯是不是真的。
  要是假的就好了。老冯喃喃着,说老伴平时总是胃疼,但是这次却疼得特别厉害,实在撑不住了,就去了医院,打了一天吊针还是不行,医生建议到局医院做个CT。他说,当时她还不想去,说是要是检查不出个啥来,那几百块钱就可就打了水漂儿了。哪知结果一出来,钱是没白花,人也陪进去了。
  说话间主任也进来了,听了老冯的介绍,主任的眉头皱成了疙瘩,他问老冯,人呢?
  在医院。老冯说,我是来说一声,如果班上没什么要紧的事,我就请一段假,她的日子不多了,我想陪陪她……
  主任说,到了这份上,班上的事你就别管了。
  老冯的老伴是大约一个月以后去世的。在她去世的前两天,我和苏芸最后一次去医院里探视。当时老人已经瘦得不成样子。苏芸靠近床边,俯在老人耳旁轻叫了一声蓝姨,老人喉结微微蠕动,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看着苏芸,目光里有一种抚摸的神情。
  我悄悄问老冯,蓝姨怎么样?
  他摇头,靠心血哪。又说,我看也就是一半天的事儿。
  他语气平静,平静得好像不是在谈论亲人的死亡。我想,时间已把一个预料到的巨大痛苦提前切成了碎片,嵌进了老人的内心。也许嵌入得太深了,你已听不到它们猝然而来时那种咔咔作响的声音。
  老冯把老伴的丧事办得很简单。按当地习俗,均已成家的儿子和女儿商量,想为逝去的母亲买一些诸如车马人一类的陪葬品,结果被老冯以一名共产党员和文明办干部的名义坚决地顶回去了。一片孝心受到了打击,女儿赌气跑到一边呜呜地哭起来,儿子闷头不语,一阵沉默之后,忽然冲父亲发火:我妈跟你一辈子沾你什么光啦?死了买一套车马人都不行。别人能烧我们就不行,别人不怕影响就你怕,不就是个党员吗,不就是个文明办的一般干部吗,真是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多大个领导呢……
  老冯站在那里,脸都白了,你小子行啊,能挖苦你老子了。说罢,一巴掌落在儿子的脸上。把一个众人噪杂的小院突然打出一派庄严肃穆的气氛,周围一下子沉默下来。
  老冯你这是干啥?主任瞪视老冯,横加斥责。
  我要让他知道,老子就是个要饭的,也还是他爹!轮不到他来教训我的。老冯忿忿然道。既是对主任的回答,也是对那记耳光的注释和补充。
  我惊诧平时不言不语的老冯,在儿子面前竟然如此霸气。后来我知道,越是老实人一旦发起脾气来可能就越爆燥,因为他们平时就比那些好说好动的人压抑得厉害。
  三天后,老冯上班了,像是刚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一场苦战,把所有的精力都有耗尽了。他疲惫不堪地坐在那里,神情忧郁,目光呆滞,话语比以往更少。看上去,人好像一下子又老去了许多。
  在随之而来的另一件事上,老冯又受到了一次沉重的打击:全矿晋升高级职称的人员名单在走廊上贴出来了,上面找不到老冯的名子。据说是外语考试不过关。老实说,这原本就该预料到的。那时候政工人员晋职称刚刚实行考外语,而够条件申报高级职称的人员中,大都是因为工作时间较长,却几无外语基础,真正经得住外语考试的可谓凤毛鳞角。唯一让人不放弃希望的是考试的时候还不怎么严肃,带点条子,换换卷子,这些传统做法都可以用上一点儿,甚至所幸来个冒名替考,只要不被人检举揭发,有时也能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监考人员的鼻子底下溜过去。当时苏芸就提出过替老冯上考场,但被老冯拒绝了。原因有二:一,影响不好;二,万一被查出来机会就白白地没了。所以老冯坚持自己出场,他说,只要花些力气,按着指定的范围温习,我觉得问题不大。老冯是高中学历,在校时学过几天英语,然而毕竟已年近花甲,要想找回几十年前那点记忆谈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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