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小民曾经非常喜欢这样的氛围。
来到这个城市之后,每当路过这样的天桥,他总要在桥上停留一会儿。凭栏而望,车流喧哗,一种大都市的气息扑面而来,会使他蓦然腾起一种说不出的心潮澎湃。
可是现在,冯小民已经丝毫找不到过去的感觉了。一腔难以排遣的郁闷和痛苦,把眼前的一切都扭曲了,虚幻了。虚幻的东西,对于冯小民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看着眼前的一切如同他没看着一样。他站在桥上就同他没站在桥上一样……
他只所以要到这个过街天桥上来,是因为他要等待巴刚。
巴刚不来,冯小民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干什么。
……
以往的冯小民可不是这个样子。他忙啊。每日每日,成堆成堆的汉字等着他去码。码也码不完。急得他撒泡尿都像是有人在追,没等利索便匆匆收起,弄得裤裆里老是湿着……那时候,冯小民是多么想有点时间,有点空闲,想干点什么,就干点什么,轻轻松松地喘口气,玩一玩,多好哇。现在,时间是有了。可是,除了痛苦,除了一腔难以诉说的无奈,他冯小民还有什么呢?
完了。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要是有枪就好了。
冯小民忿忿地想。那样的话,即使他不能改变这个世界,也要给一些人改一改活法儿。让他们收敛一部分嚣张气焰。至少,不能像现在这个样子,他们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也太牛×啦。
可是他哪有枪啊。
他只有一只笔。然而,这个时代有笔是不能教训人的。相反,倒常常被人教训着。冯小民就是在一个国有企业里,因为老改不了舞文弄墨的毛病,而又受不了上司的教训,才一气之下跑到这座城市里来的。
这是一个多元化的中心城市。当然也是文化中心。想当初,冯小民刚刚来到这个“中心”的时候,是何等踌躇满志。
然而,现实却轻而易举的教训了他。当他背着自己过去发表的厚厚一摞作品,到处去敲一些大小报刊的门,而被统统拒之门外以后,他才明白,文化中心一点都不缺少文化人。或者说,一点都不缺少像他这样边缘的文化人,尤其是外地的文化人。总之,没有三拳两脚的真功夫,要想挤进这个中心,谈何容易啊。
不过,他还是在这座城市里留下来了。
边缘人也有边缘人的活法儿。而且,他后来发现,这样的边缘人也绝不止他一个。他们几乎已构成了一个庞大的群体。走进这个群体,冯小民发现了另外一个世界。他们中有男有女。行为艺术家,歌手,钟点工,人体模特,自由撰稿者,以及流浪诗人……他们住在城市边缘那种廉价的地下室里。吃咸菜,啃面包,有的甚至一连几天吃不上一顿饭。他们有的已经在这里住了一年,两年,有的,只住了三五天就走了。人是一拨儿一拨儿地换,单是原有秩序却一直在延续。他们或昼伏夜出,颠倒黑白。或没日没夜的练声,看电视,作画,睡觉,喝酒,掐着空肚子写作,谈情说爱,偶尔还会有人打架……窄小的房间里,方便面,酒瓶子,报纸,书,脏了的衣服,随处可见。床上摊着总也不叠的被子,二手电脑旁边插着成堆的劣质烟头……他们把自己的所作所为叫做“折腾”;把工作叫做“发展”。谦虚点的说法,是在前边再加个“瞎”字,叫“瞎折腾”。
老兄在这发展几年了?
还不到一年呢。
你小子这些日子忙什么呢?
没正事儿,瞎折腾呗。
……
这么折腾来折腾去的,竟然发展大了。有人成了某某行当的高手。有人发展成了某某圈子的名人。有人甚至折腾出了房子和汽车。成功者成功之后,远离了这样的环境,到这个“中心”那个“公司”的去发展了。留下来的,在“榜样”的身上吸取了无穷的力量,继续折腾……
一晃,冯小民在这个城市里已经折腾了两年。
他先是写了一部长篇小说。接着,又写过20集的电视连续剧。都失败了。后来,他就写旅游指南。编小学生作文描写辞典。写别人的传记。再后来,还是电视剧……当然,这一切都是根据别人的策划去做。完成之后,由别人去修改,去包装。最后该出书的出书,该拍戏的拍戏。但无论是书,还是什么剧上,是没有他的名子的。他的名子只配给那些名人们去垫脚。他心甘情愿这么做,是因为由此可以得到一部分赖以生存的报酬。
在这座城市里,以此谋生的人很多。他们统统地被称为“枪手”。
这些人有成功,但更多的是失败。而这个文化中心里太多的机遇,却总能让那些失败者往往来不及吮干自己的伤口,便又匆匆上阵了。
这样的情形,差不多就是冯小民做为枪手生涯的全部写照。
两年来,他曾流落过街头,挨过饿,受过冻,遭遇过抢劫。拼了几个月的命写出的东西,结果却被书商涮得没拿到一分一纹。还因没有这个城市的暂住证,让警察带到郊区里筛过一个星期的沙子……这一切,让冯小民体会到了以前所经历过的所谓痛苦,其实什么也不是。但他都坚强地挺了过来。
不过,这一次就不同了。
说起来令人难以启齿。不久前,做为他老板的那个书商,不但占有了冯小民的女友,还一脚把他踹到门框上,脑袋被碰起了一个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