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石曰:仲淹天资明爽,但多暇日,故出人不远。其好广名誉,结游士以为党助,甚坏风俗。
从以上的对话可以看出,君臣二人的议论,主要是从政治的角度,围绕着当时的变法,对以前改革的教训所做的总结。当然这种总结包括了对范仲淹的批判。然而,在范仲淹的精神形象业已竖立的氛围中,这种批判是无法拿到桌面上来的,也仅限于君臣二人私下议论而已。因为即使皇帝也不能罔顾士大夫的舆论反应。而作为士大夫的一员的王安石就更要顾及了。
那么,对于范仲淹的评价,王安石早年的“名节无疵”与后来的“甚坏风俗”是否矛盾呢?
我们来分析一下。
《长编》所载王安石对范仲淹评价的背景是,处于变法与反变法斗争激烈时期的王安石,对当时已形成的党同伐异的党派之争,把庆历新政前明显萌生党争的始作俑者,视为范仲淹。因此,在神宗同王安石谈到不满意范仲淹的科举改革主张时,王安石借机发泄了这一番实为针对现实的抨击。意在激发神宗对反变法派的不满,以期达到打击的目的。因此,王安石的抨击,未必就代表了他对范仲淹的真正评价,也不能认为他对范仲淹的评价已经改变。
此外,关于“名节无疵”的评价,也似应作一些具体分析。平心而论,范仲淹的政绩在宋代政治家中并不突出。而且在宋代的一些私下的议论中,对范仲淹也并非是一片赞誉,全无非议。除了王安石,对范仲淹作出极高评价的朱熹也有与本文绪说援引的赞誉近乎相反的评价。《朱子语类》卷129云“范文正虽有欲为之志,然亦粗,不精密,失照管处多。”
那么,为什么包括王安石、朱熹在内的宋代乃至后代的士大夫又对范仲淹作出了极高的评价呢?比如说,置身于北方金朝的著名文人元好问就说:“文正范公在布衣为名士,在州县为能吏,在边境为名将,在朝廷则又孔子之所谓大臣者求之千百年之间盖不一二见,非但为一代宗臣而已。”[77]我认为,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范仲淹的言行不仅体现了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主流精神,而且还契合了从北宋开始的士大夫作为一个强有力的阶层崛起的事实。从而,范仲淹也作为一种精神象征,成为士大夫群体维护和发扬其道统的精神支柱。历史不仅是一种事实的叙述,同时还是一种后人的评价。后人总是依照自己的时代价值观与利益取向来评论历史人物。因此,历史人物的真实度总与其生前有着一定的距离。正如生前的孔子与死后的孔子大相径庭一样,成为精神象征的范仲淹也与生前的范仲淹不尽一致。尽管我们要区别对待,但毕竟精神的范仲淹是从生前的范仲淹发展而来的。这就是我们要研究历史人物的意义所在。
王安石和朱熹都对范仲淹作出过截然相反的评价。对此,似应把他们对精神范仲淹的肯定,同他们对范仲淹生前政治行为的批判区分开来,两者不可等同。王安石接着神宗的话题,说出的实际上是对现实改革的感慨。同时,王安石所指出的范仲淹与吕夷简之争开了宋代大规模党争的端绪,也是不争的事实。从具体的政治斗争的形势来看,在激烈的元祐党争到来之前,王安石的范仲淹批判,可以说也表现出他作为政治家洞察机微的见识。然而,在宋代以后,像这样的范仲淹批判,除了清人王夫之的《宋论》中稍稍可以看到一点之外,就几乎看不到了。完美也是一种负担。近乎完美的精神范仲淹,不仅让古人为尊者讳,也让今天本应客观分析秉笔直书的历史研究者缄口。这并非不可思议。今天的历史人物评价,又有多少真正跳出了传统定位的窠臼了呢?
对于范仲淹的具体政治操作尽管存有质疑,但政治是一时的,精神是永远的。因此,我以上着重从报恩思想、功名心、忧患意识、言事精神、皇权观念这样五个方面评论了范仲淹。其实,范仲淹的立言行事,远不止以上这五个方面。然而,我之所以仅仅论述这五个方面的原因,不仅是想揭揭示范仲淹诸多事功的精神原动力,而且更想通过对范仲淹的精神世界的分析,由一斑窥全豹,来探索一下有宋一代士大夫的精神世界。因为,以上所列举的范仲淹的五个方面,正是宋代绝大多数士大夫皆具有的共性特征与思想主流,也正是中国古代知识分子最为可贵的一面。社会是由人组成的。一个由士大夫构成统治基础的社会,士大夫的活动,对于这个社会、这个时代历史的影响,则显得十分重要。考察他们的活动,探索他们的精神世界,不仅有助于叩开这个时代的历史之门,而且对于研究中国知识分子思想发展的轨迹,也有着相当重要的意义。海外的汉学研究,士大夫研究始终是一个热点。而在国内的学术界,似乎还未引起足够的重视。因作此文,以为引玉之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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