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熹更是具体地突出评价了范仲淹以名节振作宋代士大夫之功。他说:“范文正公作成忠义之风。本朝范质,人谓其好宰相,只是欠为世宗一死耳。如范质之徒却最敬冯道辈,虽苏子由议论亦未免此。宋朝忠义之风,却是自范文正作成起来也。”[34]朱熹还有一段与学生的问答。
问:本朝如王沂公人品甚高,晚年乃求复相,何也?
曰:便是前辈都不以此事为非。所以至范文正,方励廉耻,振作士气。[35]
清人王士祯《池北偶谈》卷六援引一个叫魏象枢的话说:“好名是学者病,是不学者药。”这句话颇有道理。但他仅是就勉励学业而言,而范仲淹的近名之论、近名之行,意义则更为广泛深远。起码说在他生活的那个时代,产生了相当大的影响。这一点已有定评。在南宋前期,有个叫薛季宣的人进一步展开了范仲淹的爱名论,他向宋孝宗进言说:
近或以好名弃士大夫。夫好名特为臣子学问之累。人主为社稷计,唯恐士不好名耳。诚人人好名畏义,何向不立。[36]
此外,在《宋史》卷423《陈埙传》中,有这样一段问答:
(史)弥远召埙问之曰:吾甥殆好名邪?
埙曰:好名,孟子所不取也。夫求士于三代之上,唯恐其好名。求士于三代之下,唯恐其不好名耳。
南宋理学家黄震在《黄氏日抄》的《本朝诸儒理学书》中,引用理学家张栻的话说,“君相不当恶士大夫好名。唯朋友相切磋,不当好名耳”。
归纳以上诸人的言论,可以看出,自范仲淹以来,爱名论作为一种“道统”已为宋代士大夫所普遍接受。宋亡之际,能出现如文天祥那样的坚贞之士,不能说与崇尚名教、砥砺名节无关。不管怎样评价,功名心对于一个人来说,毕竟构成了一种进取的驱动力。而当一个人的功名心与事业心结合在一起时,则肯定会成为积极因素。
三、“不以一心之戚,而忘天下之忧”——忧患论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河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段为人们所熟悉的《岳阳楼记》中的名言,正是范仲淹忧国忧民之心的自我真实写照。
《岳阳楼记》写于庆历六年(1046),而范仲淹这种忧国忧民之心,早在少年时代便已形成。欧阳修在范仲淹神道碑中写道:“公少有大节,于富贵贫贱、毁誉欢戚,不一动其心,而慨然有志天下,常自诵曰:士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37]此外,欧阳修在景祐元年,当得知范仲淹知苏州时,写给范仲淹的一封信.其中就有这样的话:“希文登朝廷,与国论,每顾事是非,不顾自身安危,则虽有东南之乐,岂能为有忧天下之心者乐哉!”[38]欧阳修在信中把范仲淹称为“有忧天下之心者”,可见,他对范仲淹这一点相当熟悉,所以他在范仲淹神道碑中写范仲淹少有忧患之心,当是言之有据。
范仲淹少年时期,曾为自己的将来设想了两种职业,两条生活道路。一是做良相,一是做良医。宋人赵善璙的《自警篇》卷8记载:
范文正公微时,尝诣灵祠,求祷曰:“他时得相位乎?”不许。复祷之曰:“不然,愿为良医”。亦不许。既而叹曰:“夫不能利泽生民,非大丈夫平昔之志也。”他日,有人谓公曰:“丈夫之志于相,理则当然。医之技,君何愿焉,乃无失于卑耶?”公曰:“嗟乎,岂为是哉!古人有云,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且丈夫之于学也,固欲遇神圣之君,得行其道,思天下匹夫匹妇有不被其泽。若己推而内之沟中,能及小大生民者,固惟相为然。既不可得矣,夫能行救人利物之心者,莫如良医。果能为良医也,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生民之厄,中以保身长生。在下而能及小大生民者,舍夫良医则未之有也。
从这条记载可以看出,范仲淹的两种人生设想,一是救世,一是救民,都是以忧国忧民为出发点的。在范仲淹入仕后,这种忧国忧民意识,变得更为强烈。天圣五年时,他仅是一名大理寺丞这样的小官,在母亲去世服丧期间,他由一己之忧,而推及天下之忧,在强烈的忧患意识的驱使之下,写下了近万言的《上执政书》[39]。针对当时各个领域中的弊端,提出了自己的改革建议。他在述说上书的理由时说:“不敢以一心之戚,而忘天下之忧。”
做地方官,他说:“忧国忧民,此其职也。”[40]为边帅,他在因擅复西夏赵元昊书而被冤枉地降职时说:“既去职任,而尚怀国家之忧。犹卞生献璧,不知其止,足虽可刖,而璧犹自贵。”[41]在朝为谏官,范仲淹奉命视察江淮灾区,将灾民用以充饥的野草拿回一把,带给皇帝,“请示六宫贵戚,以戒侈心”[42]。他还称赞灾区的地方官吴遵路的救灾事迹。后来,当吴遵路去世时,范仲淹专门写了祭文,满怀深情地说吴遵路“忧国忧民,早衰而死”[43]。看来,范仲淹并不是不知道忧国忧民会耗心损神,但他始终未改初衷。由于背负着忧患之心,范仲淹一生活得很沉重,很少有欢快轻松的时候。甚至在同朋友一道饮酒时,范仲淹也会联想到黎民百姓,“但愿天下乐,一若樽前身”[44]。
宦海沉浮,也曾使范仲淹产生过急流勇退的念头。但这种很快就被他那强烈的忧国忧民意识所遏止,想到的是:“鹏鹪共适逍遥理,谁复人间问不平?”[45]
由上述可见,范仲淹的忧国忧民,是一种明确的自觉意识。因而,也就相当强烈而执著,“如卞生献玉,不知其止,足虽可刖,而璧犹自贵”。这种执著的忧国忧民意识,正是强烈的事业心与责任感的延伸。相反,一个对国家、对百姓毫无责任感的人,只会局于自私而可怜的一己之悲欢,绝不可能产生出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