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她不免怨恨起他来了,怅怅地呆在那儿忘记了回去。忽然又觉得他一定也在想念自己,恐怕是不得空闲来不了。她想,自己好像杜若一样芬芳,自己的爱情是坚贞的。至于他呢,大概还在动摇吧!这时雷声大作,风雨交加,天也渐渐地黑了:
雷填填兮雨冥冥,猩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徒离忧。
在雷声、雨声、猿声、风声之中,山鬼加倍地思念她的情人,陷入了重重忧愁之中。这首诗无论是环境描写,或是山鬼的仪态和心理的刻画,都极其跌宕变化,富于流动回旋之美。
四 微婉隐约之美
淮南王刘安在《叙离骚传》中说:“其文约,其辞微。”王逸在《楚辞章句叙》中也说:“屈原之词,优游婉顺。”都接触到屈原这方面的特点。不过他们是以儒家“温柔敦厚”的诗教为标准来评论屈原的,认为他符合“温柔敦厚”的诗教和为人臣应有的顺从态度,这虽然是对屈原的推崇,但恰恰歪曲了他。其实在屈原的诗里既有对楚王的怨愤,又有对群小的斥责,有时竟发出愤激的呼号:“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离骚》)“凤皇在笯兮,鸡鹜翔舞。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怀沙》)对于屈原的批判精神和斗争性格,刘安和王逸显然是并不理解的。
然而,就艺术表现手法而言,屈原的诗歌确实有微婉隐约的特点。我所谓微婉隐约,乃是指幽深含蓄,婉转委曲的艺术风格,与刘安、王逸所说不同。屈原有理想、有抱负,想在祖国推行美政,却得不到国王的信任与支持;明明看到国王的昏庸,却不能不忠诚于他,依赖于他;怀着满腹的牢骚与怨愤,却无法痛快地、直截了当地倾吐出来。于是用美人香草作比兴,借神话传说为寄托,甚至以女子的口吻与情态来表现。如:
曾歔欷余郁邑兮,哀朕时之不当。揽茹蕙以掩涕兮,沾余襟之浪浪。
(《离骚》)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
(《离骚》)
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离骚》)
数惟荪之多怒兮,伤余心之慢慢。(《抽思》)
涕泣交而凄凄兮,思不眠以至曙。终长夜之曼曼兮,掩此哀而不去。
(《悲回风》)
幽怨的声调,舒缓的语气,含蓄的比喻,若隐若现,形成一种微婉隐约的作风,充分表现了屈原的政治悲剧。
这种微婉隐约的作风,在《九歌》所描写的一些女神身上也体现了出来。如:湘夫人的隐思:“横流涕兮潺湲,隐思君兮啡侧。”山鬼的幽怨:“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无论是女神的性格,还是诗人的艺术表现,都有一种微婉隐约之美,读者很容易感受到的。
五 余论:诗型美与骚型美
《诗经》是中国诗歌史的伟大开端,但《诗经》之后三百年间,诗坛几乎是一片沉寂。直到屈原出现,才又开辟出一个新的诗歌的时代。从此,诗与骚成为中国诗歌发展史的两条主流。
诗与骚是两种不同类型的美。以国风与一部分小雅为代表的诗型美,带有浓郁的生活气息和泥土气息,质朴淳厚,亲切感人。骚型美,则带有强烈的传奇色彩和英雄色彩,如夏秋的奇云,如奔腾的江河,流动着变幻着,令人惊异叹服。
在战国时代,骚型美代表一种新的审美观念。战国是一个哲人的时代,怀疑、探索、思维,是那时的风尚。平庸、流俗、人云亦云,是为人所鄙视的。那种百家争鸣的局面鼓励人在美的领域里也进行新的探索,突破旧框框,建设新标准,创造出具有鲜明个性的艺术品。屈原的出现正是适应这种艺术发展的需要。从上面所讲的屈原诗歌的艺术美中可以看出战国时代新的审美观念的一些主要特征。
骚型美又是屈原美好的人格在艺术上的体现。他鄙视“委厥美以从俗”的兰草,表示“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他始终坚持自己固有的、独立的人格,而不肯顺从时俗。他说“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又说:“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他不断培养自己的“内美”,树立自己的理想,终于造成了个性化的美的境界。
“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屈原这两句诗的直接意义是对美人、美政的追求。推广开来,在艺术美的道路上,屈原也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探索者。他所达到的境界,是中国古典诗歌的一个完美标志。 上一页 [1] [2] [3]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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