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水西岸有一处名胜为“朝阳岩”,为其举行命名礼的是中唐诗人元结。永泰二年,公元766年)道州刺史元结曾一游永州,系舟岩下,因此岩地望朝东,故名之为“朝阳岩”,元结作《朝阳岩记》以记,并作“朝阳岩下湘水深,朝阳洞口寒泉清。零陵城廓夹湘岸,岩洞幽奇带郡城”之《朝阳岩下歌》以歌之。而接踵而来的柳宗元有《渔翁》一诗,那是《江雪》的姐妹篇: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
烟消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
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诗中的“西岩”,即俯临潇水的朝阳岩,并非《永州八记》的首篇《始得西山宴游记》中的“西山”,许多注家与论者将其大而化之误为“西山”,是因为没有实地亲历的经验所致。我多次往游西岩,有一次是秋晴之日,岩下的水清得十分天真,远处的水绿得极为妩媚,而秋阳下波光鳞鳞,像是潇水的媚眼和笑靥,你多看两眼,就会意乱神迷。水媚沙渚上有二三小小的渔船,泊在那里做梦,好像还没有从唐朝醒来,柳宗元是不是在其中的一条船上呢?在朝阳岩仰天俯水,思接千载,我总不免要忽发痴想。
“欸乃”是摇撸的声音,也是民歌的曲调。《欸乃曲》是唐代宗大历年间流行于湘水一带的民歌。元结曾依曲填词,作一组共五首的《欸乃曲》。柳宗元此诗到“欸乃一声山水绿”即戛然而止,以景结情,本就是一首妙哉妙哉的绝句了,但他却续写了后面两句,成了一首七言短古。苏东坡曾赞美此诗有“奇趣”,却又说后两句“虽不必亦可”。他老先生一句话,却引发后人穷年累月的笔墨官司,赞成者有之,反对者亦有之。反对者如明人李东阳说“若止用前四句,则与晚唐何异”,赞成者如清人沈德潜认为如此则“余情不尽”。我是要投苏东坡一票的,这倒不是出于对苏公的偏爱,或是对权威的崇拜心理,因为全诗如到“欸乃一声山水绿”即适可而止,近似钱起的“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则“绿”是全诗的终点也是读者欣赏的起点,绿意盎然,余韵悠长,构成了超凡绝俗孤高清远的完美意境,也无损于全诗的心有所托意有所归的象征意味。既要说得巧,又要说得好,令人回味无穷的艺术话语,就是长话短说,直话曲说,加上后两句,意蕴近于直述,就未免有些画蛇添足了。
“久为簪组累,幸此南夷谪”,柳宗元在永州所作的《溪居》诗,曾经这样说过。他的贬谪遭逢固然是他的人生的不幸,但湘山楚水是有幸的,他本来是贬往韶州,如果不是半道改贬永州,永州的佳山秀水就会和他失之交臂,怎么会得到他的题咏而至今山水生辉呢?柳宗元也可以说是有幸的,他不冠盖于京华而流徙于南荒,即使改革成功,即使百姓黎民会受到沾溉,但他维护的毕竟是一个走向没落的封建王朝,终其一生也只是个来去匆匆的官场人物,顶多能够得到一顶“政治家”或“改革家”的冠冕。他之从“立功”转向“立言”,矢志“立言垂文”,殚精竭虑于文学创作与思想著述,成为唐代“李杜韩柳”并称的四大文学家之一,其优秀的诗文如永不干涸的清泉,滋润灌溉后人的心田,实在是要拜贬谪永州十年之赐。元好问曾说“国家不幸诗家幸”,可不可以说“诗家不幸诗文幸”呢?
易逝的生命短暂,不朽的诗文永恒。千年后我在长沙时常怀想柳宗元,白天,我遥望他独钓寒江的背影,默诵他写于永州的绝句;夜晚,我的书房里竟然也隐约传来欸乃之声,而潇水的碧波啊,也不远千里前来溅湿我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