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酒店,里边的装潢也是很讲究。厅不大,放了几组沙发和茶几,两边却全是包间。郑红旗领着钟老师来到最大的一个包间,吩咐一位小姐上茶,上好茶。然后说,钟老师先坐,我去打个电话,叫几个同学过来,和钟老师热闹热闹。钟老师说,大家都挺忙的,也不要太麻烦。郑红旗说,老师又客气啦,都是你的学生,还说啥麻烦,再说,就是你不来,他们也常来砸我。今天你来了,要是不招呼他们,事后他们就更有理由整我了。见郑红旗说得诚恳,钟老师也就不再去阻止。
郑红旗走后,钟老师一个人坐在那里喝茶,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想想,才想起还没有给女儿打个电话。走出包间,郑红旗正拿着话筒跟什么人说话。他说我骗你干啥?真是钟老师来了,他就在包间里呢,你还不信呀?我要是骗你就是你生的。说完,一侧身,发现钟老师正在旁边站着,郑红旗不好意思地笑了,就对着话筒说,你等着,让钟老师跟你说话。接过话筒,钟老师喂了一声,对方也喂了一声,说,你真是钟老师吗?钟老师说,我是钟忆。对方迟顿了一下,高兴地说,真是钟老师!我以为红旗在骗我呢,好了钟老师,咱先不说了,我一会就到。说完就挂了电话。放下话筒,钟老师还不知道对方是谁,问郑红旗,郑红旗笑笑,说,是张丽华。钟老师说,是张丽华呀,我怎么一点都没听出来。郑红旗说,不常通话确实听不出来。钟老师想,也是,这么多年没见面,别说是听不出声音,就是见了面恐怕也认不得了。说完,钟老师就给女儿打电话,告诉女儿说他碰上了当年的学生,中午非要在一起聚聚,问女儿有没有什么事情。女儿笑笑,说,没什么事,一切正常。
挂了电话,再回到包间,钟老师心里踏实下来。听郑红旗还在大厅打电话,不知道他的电话是打给谁,也不知道他今天要找来的学生都有谁。这个小小的悬念引起了钟老师对于往事的一些回忆。他想起了郑红旗所在的那个班级,想起那个班级里的一些人和事,甚至从郑红旗开始,一个一个地追忆起那个班里的学生的名字。他一会由人想到了事,一会又由事想到了人。二十多年过去了,这一刻的回忆,让钟老师觉得既遥远又亲切。
第一个来的,果然是张丽华。一见面,她尊敬的叫了一声老师,就握住钟老师的手,问这问那,十分亲近。钟老师看着张丽华,觉得她变化不大,还是那么俏丽,只是谈吐中多了许多成熟,很像一个事业型的女性。聊起来,才知道张丽华是在税务所工作,现在是股长。钟老师很是高兴,想到刘得志也当了所长,就感慨了一番,说这年没什么联系,想不到你们都干出了一番事业,成了优秀人物,真是不错。张丽华笑笑,说,钟老师过奖了,这么些年才混到这么个地步,我觉得是很不好意思对老师交代的。这时,外面有人大声地招呼郑老板,又问酒烫好了没有。郑红旗说一句什么,那声音立刻被卡住了,熄灭掉了似的,半天闻不见声音。一会,一个大汉便风火地闯进来,说道,蠢才刘得志叩见钟老师。说着,就用魁梧的身躯冲着钟老师鞠了一躬,问钟老师好,然后又和钟老师握手。钟老师怔怔地看着刘得志,惊讶地说,刘得志,你怎么长成了这样的个头?相貌也不像原来的样子,你要是不说,我都认不出你了。刘得志嘿嘿一笑,说,傻大个。钟老师说,哪里,哪里,听说你已经做了所长了。刘得志说,什么长不长的,没意思。张丽华说,刘所今天还真谦虚上啦。刘得志转头看着张丽华,恍然发现了似的,呀了一声,说是,张股长,我怎么才看见,罪过,罪过。说着,把手伸过去,语气和动作都有些夸张。张丽华把手伸出来,打了一下刘得志的手,说,谁和你握。刘得志说,你再不和我握,我给你告诉老师。说完,真的一本正经的对钟老师说,老师,她不跟我握手。张丽华反驳道,钟老师你不知道,他还是原来的样子,最坏了。两个学生的笑谈,让钟忆感到亲切,同时也唤起他的许多回忆。
在学校,刘得志的确是个有名的坏学生,说坏,倒也算不上什么大坏,基本属于小打小闹那一类,关键是屡教不改,常犯。总是捅捅咕咕的,不是画个乌龟偷偷地贴在前排同学的后背上,就是在课堂上接课任老师的话音。气得课任老师一下课,就跑到班主任钟老师那去告状,说,你们那个刘得志,你再不好好管一管,我就撕他的嘴。钟老师就把刘得志叫到办公室,一说,刘得志的眼圈就红了,表示以后决不犯类似的错误了,态度特好。只是好不了两天,就不行了,准犯。一次,因为他把笤帚放在教室门上,砸着一个女任课老师的头,气得钟老师只好逼着刘得志把他父亲找到学校,对他进行共同教育。刘得志的父亲是个矿工,人挺朴实,也说不出啥,听了钟老师的话,趁钟老师没有防备,当场便抡了刘得志一个耳光,打得刘得志后来一见了钟老师,脖子就歪过去。
这件事,钟老师还记得清楚。他想,也不知道刘得志现在还记得不记得,会不会心存怨恨。现在,刘得志已经挨着钟老师坐下,话题也回到钟老师这一边来,像张丽华一样,问这问那的,一点看不出心里有什么前嫌。这样一来,钟老师倒觉得是自己有些小气了。心想,毕竟是师生,没什么利害关系,再说,世事变迁,人间沧桑,这么多年过去了,谁还会为学生时期的一点小事耿耿于怀呢。
说话之间,又来了六七位,有男,有女,都是与郑红旗一个班的同学。当然也都是钟老师的学生。一见面,钟老师差不多都认得出来,并且能叫出名字,挺准的。只有一个人,看着面熟,却记不起他叫什么了,钟老师拍着头想了半天,才想到一个名字,叫出来,却错了。大家都笑,说,钟老师说的这个人我们都不认识。钟老师意识到是把别一届的学生和这一个班的搞在了一起,掺堆啦。就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大家看钟老师有些尴尬,说,钟老师教的学生太多,记混了,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大家让钟老师再想想。郑红旗却不想再难为钟老师,就告诉说,他叫王合。钟老师拍拍自己的头,又拍拍王合的肩膀,说,对了,是王合,就是王合,刚才就在嘴边上,怎么说不出来呢?不行了,老啦。大家又笑,说钟老师可不见老,腰直,发黑,面相和胖瘦也还是从前的样子,一点没变。
又说笑了一会,郑红旗说,今天能来的,现在都到了,本来是想开两桌的,谁知有几个同学在关键的时候掉了链子,不是出差了,就是联系不上。刘得志说,一桌也好,这样便于和钟老师说话,交流,人一多,鸡一嘴鸭一嘴,七口八舌的,就太闹哄啦。
大家也都表示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