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得离港口越来越远了,一过通海路,车速就快了,速度好像能使人忘掉眼前的现实,获得极大的快感。人在此时,突然有了想飞的欲望。马雷什金先生也不再回头望了,海帆听见他叹息了一声。李唯也听见了,回头看着老头,带着歉意说,马老,让您失望了吧,您来之前,肯定没想到港口会是这个样子。
老头说,你们正在经历的,其实也是我们的经历,中国和俄罗斯真的很相似啊。别泄气,小伙子,中国的条件比俄罗斯优越很多,你们一定会挺过去的。我在这里只呆了几个月。可这是我一生最难忘的地方,因为我在这里经历了最严峻的考验。那样的考验你们年轻一代是难以想像的。
李唯使劲地点头。他那帅气的脸上,有了某种沉稳和坚实的东西。这令海帆怦然心动。海帆不止一次地想过,一位靠领养老金的俄罗斯老人,几乎把他一生的积蓄都放在了这次旅行上。好像也不是为了寻找爱情,好像也不全是为了怀旧。海帆的思维在这里受阻了。海帆有一种正在被重新唤醒的激动不安,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个老头虽然什么也没有给这个港口带来,可又像带来了许多东西。
海帆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阴阴沉沉的。她不知道飞机能不能准时起飞。她有点着急,好像巴不得这俄罗斯老头早点走。俄罗斯老头也很着急,不断地看表。这就是离别时的心情吗?离别好像就是为了匆匆分手。
海帆抬头看着那架向北飞去的飞机时,还有一种做梦的感觉。那飞机,像被一直往北的风吹动着,越来越小,最后小得像一个标点,最终被云霭轻轻擦去,没留下一点痕迹。那位俄罗斯老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来没有来过。海帆知道,无论路途多么遥远,他终将回到自己的那个世界。她想那个被无边的冰雪与寂静笼罩的世界,肯定是非常单纯的世界。如果这个老头一直没有改变,也是因为他一直呆在那个孤岛上吧。
海帆找不到这样一个孤岛。
李唯更找不到。
还在半路上,李唯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声音很大,很急。海帆也听见了。海帆甚至还在电话中听见了很多人挤在一起的沉重呼吸声和突兀而尖锐的警笛声。出什么事了?她的声音低得只在喉咙里颤动。李唯没吭声。车刚刚开到通往港务局办公楼的街口,李唯就挥手让车停了。他的一只手去开车门时,海帆突然把他那只手抓住了。海帆还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但海帆看见办公楼的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这些人都在不断地后退,退得离那幢楼越来越远。防暴警察正用喇叭对着楼道里喊话。海帆猜测到那楼里可能藏着某种凶兆,可能与爆炸、绑架一类的重大犯罪案件有关。海帆缩在角落里,睁着两只惊恐的大眼,不敢出声,那只手却下意识地死死地攥住李唯开门的那只手。
李唯用另一只手在海帆背上轻轻拍了拍,下了车。他一步一步地朝那边走过去,还是那样子,腰板儿挺得笔直,像是骑在马上。但他的背影显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强。他一走过去顷刻间所有的人都沉默了。全副武装的防暴警车还在一辆一辆地开过来。海帆看见李唯穿过了广场上的人群,李唯个子高,越是人多的地方越是十分惹眼。她看见李唯正和警察说着什么。由于隔得太远,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然后她看见李唯走进了楼道,那个背影晃了一下,消失了。刺耳的喇叭声又传了过来,请你冷静,冷静,你有什么要求,可以跟你们的领导好好谈谈,他已经上楼了,他已经上楼了……
这声音一阵接一阵地响个不停,也可能是喊过之后引起的回声。
海帆突然疯了般地朝办公楼那边跑过去,她什么也没想,只想离李唯更近一点。她拼命在人堆里挤着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乱。她还要朝前边挤,被警察凶巴巴地推了一把。海帆猛地看见,警察在地上划了一条白线,那是一条不可逾越的底线,她只能站在白线的后面。
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警察在不断地看表。手表微弱的走动声,在平时是无法察觉的,可此刻,每一下都响得惊心。三个小时了,海帆看见一个为首的警察把手挥了一下,这可能是警察给那个犯罪嫌疑人的最后期限。气氛骤然变得紧张起来,海帆听见了一阵拉枪栓的声音,一只只乌黑发亮的枪口,都瞄准了办公楼。这情景海帆只在电影里见过,从来没想到在某一个日子会离自己这么近。海帆感到惊险,同时也感到了有一种属于英雄气概的东西,是真实地存在的。
李唯就是这个时候出来的,他手里抱着一只液化气罐。这是海帆十分熟悉的,在分居之前,每次灌了气,李唯都是这样抱着液化气罐的。海帆不知道一只液化气罐爆炸了会不会把整幢大楼炸塌,她好像把一种十分凶残的结果忘了。李唯的背后,跟着一个人,笨拙地在他身后移动,一出楼道,他就把两只手伸向了警察。手铐咔的一声,声音清脆,有很冰冷的金属的质感。那是一双很粗糙的大手,有着突起的骨节和老茧,一看就是干惯了重活,累活的。
没人知道李唯是怎么说服这个汉子最终放下那个可怕的念头的,好像也没人想知道。但谁都觉得李唯的的确确干过一件什么事,可到底是什么呢?海帆后来偶尔想起这事时感觉特别清醒,可仔细一想又糊涂了。
这不是海帆一个人的感觉,这可能是梦城港很多人的感觉。
在那位俄罗斯老人走了半年之后,数千梦城港人在零码头上看了一次幻灯片。这倒不是李唯的故意安排,是那个被警察抓走后又放出来了的码头工人最先提出来的,他说有很多人都想看看。李唯说,那就看看吧。海帆知道,这肯定与梦城港改制有关。这个港口经过李唯几十次的艰难谈判,被一家外资企业兼并了,数千名职工一夜之间置换了身份,由国家职工变成了外国老板的雇员。当他们第一次从老板手里领到工资后,不知怎么突然想要看看这个码头初创时的那些幻灯片。来的人比海帆想像的还要多,连家属、小孩都来了。
一块白幕,拉在一条泵船上。在春夜的静寂中,风送来了各种植物的芳香,腥甜腥甜的。人们沿着码头上的石阶一层一层地往下坐,这个码头,好像一个天然的剧场。海帆看见那个外国老板也来了,英国人,还相当年轻,即便在夜里他的皮肤也闪耀着白种人的高贵光泽。李唯站在他旁边做着手势,一会儿又用手指着自己的胸口,不知在说什么。海帆挨近了一点,这次听清楚了。
年轻的英国老板说,这个港口是我们建起来的,现在终于又回到我们手里了。&nb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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