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唯开始来过,马雷什金先生就是他领进墓园里的。但他把老人一个人扔在那里,就匆匆走掉了。他那个电话可能就是在走之前打给海帆的。这段时间李唯干什么去了,海帆无意仔细推敲。总之,李唯在当上港务局的常务副局长之后,行踪就变得异常诡秘。还在他们分居之前,李唯就是神出鬼没的样子,回来了,挨着沙发立刻就到了梦乡。海帆从来没有惊醒过他。海帆甚至觉得,整个港口就只剩下李唯一个人还在做梦了。 
  海帆越走越快。她仿佛想要甩掉什么。后面两个人已经远远落在她后面,她已经听不见他们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了。风更大了。海帆感觉到这风是从几十年前刮来的,悠远,如在邃古。海帆的思绪又在这风中飘远了。 
  在海帆的想像或者记忆中,那个活泼可爱的哈尔滨姑娘海音,和那个美丽的高傲、冷若冰霜的女人,好像不是一个人。海帆似乎早就感觉到了,这个女人除了美丽,还具有一种深不可测的力量。海帆是她女儿,但很少亲近她,她身上常年飘荡着一股冰冷的气息,甚至在她死了很久之后,空气中还经久不息地飘荡着她散发出来的寒意。海帆很小的时候就一个人睡进了一间很小的房间里一张很小的床上,她没有和父母同睡一床的记忆,但对那扇房门记忆深刻。母亲好像永远都把自己关在房里,而父亲似乎一直站在门外。后来她才知道母亲在放那些幻灯片。只要一只手电筒,就可让一些事物突然呈现。她是否还在思念遥远北方的那个异国男人?这是她女儿海帆一生都在猜测的。人的感情太复杂,人要认识自己确实很困难。很难说清楚那是爱。可不是爱那又是什么?一个女人,在一个男人离去之后,在没有任何消息之后,这个女人每天放着他亲手制造的幻灯,难道仅仅是为了抓住一 种幻觉?那扇厚实的柏木门,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好像一生都在为这扇门较量。海帆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隔着一条门缝看见父亲不停地转动门把手,转着转着,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他挺着胸,握着拳头,更加用力地捶门。他开始用头撞门时,门突然地打开了。海帆看见了父亲一头栽倒在屋里的那个缓慢而强大的背影,而在他的背后,有一个女人朦胧的身影出现了,微微仰着头,月光把她的影子虚幻地映在窗棂间,女人的身体映现出月光的曲线。父亲爬起来了,父亲开始揍她,她不吭声。母亲每次挨了打,都把一身伤痕掩饰得严严的,伤得多重没人知道。 
  母亲结婚很晚,那已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一个女人过了三十岁才结婚,等于就是嫁不出去了。海帆生于一九七六年,那一年中国历史上发生了很多重大事件,唐山大地震,洛阳陨石雨,很多改变了中国历史的伟人也在那一年走掉了。天灾人祸,海帆降生在灾难的登峰造极之时,又是难产,她是手脚朝上倒着生下来的。海帆后来在别人嘴里知道了母亲的冷酷,母亲只看了一眼躺在她身边的那个丑陋的小玩意儿,就凄厉地喊了一声: 
  这是谁的孩子?给我抱走! 
  海帆小时候曾经怀疑过,自己到底是不是母亲生的。但这样的怀疑随着她的不断长大,一天天变得美丽起来,一天天长成女人的形状后,她不再有一丝一毫的怀疑了。她的名字时常被人叫错。她很早就熟悉了那些呼唤声,海音,海音!喊得最多的是常常把自己喝醉的父亲。这样一个酒鬼,几十年来在码头上却一直备受人们尊敬。都说他是个好人,老实人。至于多喝了点酒,那不是毛病,码头上的人都这样,喝酒喝得很凶,生了病,喝酒比吃药管用。而且不是酒,还救不了那女人的性命。在母亲死了多年之后,码头上的人还这样说。一九六九年,哈尔滨姑娘海音的身份也被彻底揭穿了,她不但是苏修特务,还是大资本家的女儿。那天,她像她的那个俄罗斯主子一样,被人绑在铁塔上,下着雪,身上却只穿了件月白色的连衣裙。这件连衣裙是从她的箱子底下翻出来的,是她和那个国际流最后睡在一起时穿的衣服。她被这样绑着,胸脯挺得很高,身材更加诱人。她好像并没挨过打,身上没有伤痕,脸上没有血迹,一种纯粹的样子。很多人都还记得那个雪天和那个非常干净的女人,那无疑是一个令人难以忘怀的形象。 
  后来马明贵来了。他终于来了。 
  马明贵无疑是那个年代最大的受益者。一件事发生了就不再是孤立的事件,而是一环套着一环的,受个人生命中许多力量的驱使。当初把马雷什金驱逐出境,他或许真的是为了保护这个一直坚持到最后的援华专家。但等到一件事演变成事件之后,才显出它本质的一面,马明贵成了同苏修特务斗争的英雄。他这个英雄至少从一九五九年当到了一九七九年,整整二十年,这样的一个时间长度,可能在历史还没讲出真相之前,一个人在内心里早已改变了当时的初衷。时间太久了,就失了真。马明贵后来可能真的认为他就是这样一个英雄,马雷什金也真的就是个国际流、克格勃间谍。 
  那个雪天,马明贵像只熊似的,慢慢地,慢慢地,走过来了,冰凌在他翻毛靴子的重压下喳喳作响。他显出了他当时的举足轻重。在距那女人一步远的地方,他站住了,开始端详这个女人。女人其实已经昏过去了,可还睁着两只大眼,女人的目光又尖锐又冰冷,那已不像是人的目光,像是冰凌本身发出来的。 
  马明贵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然后慢慢转身看着一个模样挺英俊的复员军人。把她放了!他说得很低沉。这人也一直在追求海音,但海音在马雷什金走后就发誓一辈子不嫁人了。为这事马明贵把她扔进了湖里,在她快要淹死时又捞了上来。马明贵问,嫁不嫁?她说,不嫁。马明贵说,好个破娘们,我看你能熬多久,我等着,你能熬多久我就熬多久,只要你嫁人,我就是你男人! 
  两个人就这样熬上了,一熬就是十年,随着时间的缓慢推移,不时会有第三者加入进来,但又无一不在最后退出。马明贵也从未感到有人敢和他挑战。那位复员军人开始追求海音时,马明贵没把他放在眼里,他眼里只有海音,他对这女人的一举一动做冷眼旁观状,如果她敢答应,他就掐死她。这个女人还真咬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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