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社会,他还把人格看得那样高贵。他不是不明白游戏规则,但他不参与其间的游戏。海帆突然想起李唯在马雷什金先生来后跟她说过的一句话,他说那个俄罗斯老头,是最像俄罗斯人的俄罗斯人,那么他自己呢,像个什么?今日社会,太像个人了,就没有出息。问题是,他做人又做得那么自信。 
  海帆觉得李唯好像还没从大学里的那点优越感里走出来,好像还当着那个学生会主席。他不知道他面对的早已不是那些大学生了,而是大学生、中小学生的父母亲,他们都在为孩子缴不上学费犯愁,生了病就只能躺在医院的门口等死。李唯不知有多少次被人拦在路上,找他要饭吃,要钱治病,也有讨债的。有人给他下跪,也有人一口一声地日娘。李唯只说要大家挺住,把这最艰难的一段日子咬牙挺过去,挺过去又是一片天。她佩服他的表演。李唯有极好的口才,以前,海帆也挺喜欢听他这些虚无缥缈的一套,好像在他那里可以找到世界所有问题的答案。可现在,他身上那些让她极其人迷的东西,那口才,那帅劲,这些往昔的优点在海帆眼里全都变成缺点了。事实上也的确很少有人再信他这一套,每次开职工大会,在他讲得声情并茂时,有人会冲到台上把桌子一拍,奶奶个熊,废话少说,老子只要钱! 
  台下,海帆听了竟然觉得十分解恨,那一刻她仿佛忘了台上那个被人指着鼻子骂的是自己的丈夫了,她感到自己也是一个被逼到了绝境的普通职工。学校里也有几个月没发工资了,她也只想要钱。 
  吴中平在电视中的出现让她随之变得更加焦躁。海帆时常感叹世道的不公,这样的不公仿佛因吴中平现身一下子变得具体了。海帆也觉得,对李唯的指责毫无道理,可她还想再逼他一下,逼他离开这个港口。海帆以为自己是很有心计的,对李唯这人不可强攻,只可智取。为了智取,海帆提出自己想调离港口,她说出这样的话连自己也惊了一下。如果说李唯和她真的有缘,这个港口就是他们的缘分。而且海帆生长在这里,她是港口的女儿,她对这港口的感情比李唯更深。海帆说罢,好像真的就要离开这港口了,泪水都在眼眶里打转了。她没想到李唯会说出那样绝情的话。李唯说,好啊,想走的我们一个也不留。海帆一听这话火儿直蹿脑门,她没想到李唯会这么说。她两眼紧紧地盯着他看,你这是跟谁说话?我们?我们是谁? 
  他懒得看她,她想和他大吵一次,他却不理她那一套。他们也确实很少吵架,李唯让着她,这让却并不是出自谦卑,而是为了保持那种优雅不凡的绅士风度,不跟你吵,那是不跟你一般见识。等你火气消了,他又会慢慢开导你,每一句话,都先要在肚子里消化过了,才会慢慢地吐出来。在这样一个男人面前,海帆总是很被动,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一次次被他打败,确切地说是他不战而胜。他有一种力量,控制的力量,主动权总是牢牢地掌握在他手里。有时明明觉得你战胜了他,却感到又被他打败了一次。一次被动,二次被动,离婚是海帆主动提的。他撇着嘴,他马上就要笑了。海帆惊恐地看着他,怕他突然笑出声来。离婚?你一个快三十岁的女人,到哪里去找我这样一个男人?他肯定会这么笑着问,这是海帆当时的想法。可他的反应在海帆的想像之外。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会儿,低着头,使劲地看着地板。海帆感到有什么开始在身体里奔涌,她等着他说出一句有情有义的话。然而他又一言不发地坐下了,甚至没有问海帆为什么要离婚。海帆赌气进房里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女人这样做,自然带着某种要挟的意味。海帆收拾完东西,拎着箱子出来。 
  他把一只脚蹬在门框上。隔着牛仔裤,也能看见他腿上绷紧了的肌肉,显得分外坚实笃定。 
  她入迷地看了他一会儿。 
  真的要走?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他可能还想在她的眼睛里看到那种很傻的又十分干净明亮的光芒吧。海帆比谁都清楚,她早已不是那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早已被岁月渐渐风干了,正在一天天地变得空洞。或许,一个人若是没有一样可以值得自己注视一辈子的东西,就会变得这样空洞吧。当她发现这个男人不足以让自己注视一辈子,这个港口也不足以让她注视一辈子之后,她心里就有一个无法弥补的空洞。 
  李唯叹了口气,海帆,你真的变了,变得我快不认得了。 
  海帆冷笑,是啊,如果我还是那个傻丫头,就好了。 
  李唯还要说什么,大概是要说你不知你那时多可爱吧,海帆不想磨下去,突然把语气变硬,好狗不挡道,让开!  
  还是我走吧。他平静地说。 
  李唯刚把脚放下来,海帆就打开了通向楼道的门,让到了一边,仿佛要默默地注视他离开。可他并不走,他还看着她。 
  怎么了?反悔了?又不想走了?她一连声地问,声音里开始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味道。 
  他走了,门在他身后随即合上了。门是他自己关上的。海帆站着未动,眼睛更加空了,那感觉就像这个世界上突然少了一个人。听见门锁的转动,她的心咚咚跳了起来。她以为他后悔了,想把门重新打开。海帆等着,她感到兴奋。如果他打开门,重新回到这间屋里,第一眼看见的肯定是她撇着嘴马上就要笑了的样子。可她始终没等到她等了十年的那一刻,门后来是她自己打开的。他早已走了,那把钥匙留在了锁上。 
  海帆还在笑,那样的笑已经僵在脸上了。 
  实际上,海帆一个人在那套房子里只住了一晚,第二天她就搬了出来,那晚她一连接了五六个恐吓电话。她气急败坏地把电话线拔了,电话铃声还不屈不挠地响了一整夜。海帆很害怕和父亲单独住在一起。但海帆宁可和一个疯子住在一起,也不想让自己变成疯子。海帆不知道李唯搬回去没有,或许,那房子一直到现在还空着。 
  
  九 
  
  上岛咖啡屋。夜幕下的这间咖啡屋,真像一个安静的岛屿,慢慢地滑向了海帆。海帆显见着有些犹豫,她在旋转门里转了一圈又转出来了。于是,又重来了一遍,这次很顺利地进来了,两排小姐列队欢迎问候,海帆有了些振奋。她被服务小姐引领着穿过迂回曲折的长廊,感到此行慢慢变得意味深长。来之前,她还觉得多少有些惭愧,名义上毕竟还是李唯的妻子,现在却背着他去与另一个男人幽会,她想,我这是变坏了呢。她在电话中答应吴中平时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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