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下班回来了,走过窗口,他突然停下脚步,默默地注视着海帆和她手里的幻灯片。父亲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黄昏的阳光,黄昏是制造幻象的最佳时刻,可父亲往窗口一站,房子就黑了,所有的画面迅速从蚊帐上消失,海帆从幻想中醒来,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也许还在看那已经消失了的幻象。海帆的整个童年时代,以及她那些美丽的幻象,仿佛一直笼罩在父亲巨大的阴影中。父亲只要出现,幻象顷刻间消失。
她不习惯父亲粗糙的手掌对她的抚摩。父亲俯下高大的身躯,在她蓬乱的头发上、黄黄的小脸上沙沙地抚摩着,感觉就像用粗粝的砂纸在打磨某样器物。他心情一不好就这样抚摩她。她能看见他非常凶狠的眼神,然而他却非常慈爱地说,玩吧,玩吧。但所有的光芒都已经消失了,灯泡是照不透幻灯的镜片的。海帆也曾经尝试过,灯泡能照亮玻璃表层,但无法穿透玻璃上的那些幻象,灯泡只能发光,但没有光芒,光芒是锋利的,近似于麦芒。父亲也有高兴的时候,那通常是在喝了酒之后,来,父亲闭着眼睛喊,海音,海音……
海音是海帆母亲的名字,但海帆必须答应,这时他说什么,你都得答应什么。这是她在挨了一次次打之后逐步领悟到的。如果你说他喊错了,他会突然睁开眼,盯着你死死地看。海帆就会吓得不停地颤抖,她一发抖立刻就会招来他两个响亮的耳刮子。在海帆被打蒙的那一刹那,他开始低声吼叫,你在哄谁呢,你个破娘们!
挨了打之后,海帆也喜欢把自己关在房里,一个人呆在黑暗中,就有某种神秘感。她听见父亲在外边折腾,想把门弄开。海帆就在床上听,隔着蚊帐,她发现自己很喜欢这样,挺孤独的,那种孤独很吸引人。在父亲终于把门打开之后,她就躺在床上假装睡熟了,她的脑子里浮现出自己的睡姿,像母亲那样的,把一只手伸在蚊帐外面,让蚊帐垂下来,感觉果然安全多了。
一个小女孩,就这样同强大的父亲较量着。那时她特别想搞到那种白色的小药丸,她相信死是美丽的,死一定很舒服。她这样子把父亲吓坏了,他跪在床边,伤心地叫唤,海帆,海帆!他叫她海帆,说明他酒醒了,彻底清醒了。父亲把额头抵在床上呜呜地哭,这让海帆感到一种恶毒的舒畅。她继续装死,而且异常兴奋地等着父亲再打她两个耳刮子,骂一声你在哄谁呢,你个破娘们!但父亲没有打她,父亲可怜巴巴地哀求她,海帆,你别生爹的气,爹是喝酒喝糊涂了,爹不该打你……这是叫海帆最难受的,比打还难受,她不知怎么也哭了起来。海帆的哭声有点怪,记忆中的第一次哭是给母亲送葬,不见得有多悲伤,但特别疹人,令人头皮紧紧的。
父亲怕她哭,后来丈夫李唯也最怕她哭。她一哭,李唯就向她求饶,别哭了,你一哭我就觉得自己离死不远了。
七
海帆回到家里,看见父亲又把家里搞得一塌糊涂了,海帆的意识突然变得清醒了,她这么急着赶回家,就是为了赶在那个俄罗斯老头进门之前,把这个家收拾一下,把这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糟老头子也收拾一下。
门是开的,老汉坐在门槛上,像一堆积满灰尘的杂物。他看上去很高兴,很快乐,把一只裤腿挽过膝盖,露出那条青筋暴突的丑陋残腿,正沙沙沙地搔痒。银白的碎屑在他周围成群地飞舞,空气中充满了残疾的味道。海帆走到门口,几片碎屑飘到了她脸上。她用力擦一下,大声呵斥,你别搔了好不好,多恶心!
老头儿猛地抬起头,充满了挑衅意味地说,个破娘们,我就知道,你一辈子都嫌我恶心,你一辈子还是忘不了他啊,那个克格勃间谍,那个国际流氓……
海帆有些不知所措,她知道父亲又把自己混同于母亲了,他好像还活在一九五九年,或一九六九年。海帆有时候又奇怪地觉得,这老头儿是装的,他在故意装疯卖傻。海帆没再理他,抬脚从老头的一条腿上跨了过去,一进门,怔住了,那些幻灯片扔得满屋都是。这老鬼,平日里把这些东西当心肝宝贝一样地藏着,现在怎么突然全都摔在地上了?海帆顾不得多想,就开始收拾,她好像第一次发现幻灯片有这样多,怎么拣都拣不完,手拣得有些发酸。她手忙脚乱地拣着时,那糟老头子一只手支撑在门框上,很镇静地东张西望,笑着问,那狗娘养的怎么还不来?
海帆迅速地把家里的窗子和地板擦了一遍,好歹把房子收拾得像间房子了,又打来了一盆水,给父亲洗脸、洗手。她想烧壶热水,可已经来不及了。老汉的手一沾冷水,冷得狼狈地直甩。海帆还以为父亲的神经早已麻木得没有感觉了,没想到他还这样敏感,他不住嘴地破口大骂,个破娘们,你想冻死我啊!
海帆足足用了三盆水,才把这疯老汉搓洗出了人模样儿。海帆也尽量把他往人样上打扮,给他找出一套半新的铁灰色中山装,穿上了。父亲立刻又像个党委副书记了,像个全国劳模了,他试着迈出一条腿,那条虽然瘸了但仍显得很长的腿,伸着,像是要伸进往昔的岁月里。他可能忘了自己的一条腿瘸了,还像以前那样昂首阔步地走向主席台的样子,感觉自己还在扮演一个相当重要的角色。这个人哪,即使疯了也还摆脱不了那个特定的时代赋予他的某种不可一世的精神幻觉。他迈出了一步,身子一晃,整个人立刻就歪向了一边,险些儿跌倒了。海帆伸手把他扶住,老汉极为虚弱地叹息一声,又猛地瞪了海帆一眼,个破娘们,你现在高兴了?
门一响,李唯推门进来了。
海帆有些尴尬,冷冰冰地瞟了他一眼。李唯其实是一片好心,他先进来,是想看看海帆准备好了没有。海帆端了一把椅子,叫父亲坐,但老汉不坐,老汉摆出一副骡子般倔强的面孔,反而站得更直了一些。
叫他进来!老汉猛喊一声。
这不像是一个疯人发出的声音,老汉好像突然变得清醒了。倒是海帆,扶着父亲的一只手臂,茫然地站在刚用拖把仔细拖过的地板上,显得有些战战兢兢。地板上的水还没干,闪烁着清冷的、湿润的光泽。有一股寒意,沿着她的脚底缓慢上升。
马雷什金走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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