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中,海音永远是那么活泼、美丽,轻声哼着歌,在浪花和阳光中轻盈地走过,偶尔还会顽皮地做一个凌空欲飞的姿势。 
  马雷什金不断地给她写信,让偶尔来到这个港口的船捎走。每次捎走的不是一封,是一大堆信件,这是他平时写好了一封封积攒下来的。收信人只有一个,海音。船缓慢地驶离港口,终点又变成了起点。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船会在港口徘徊一会儿,然后迅速地调过头,这时船尾排出的巨浪掀向码头,他浑身都是水,浑身都湿透了,他仍呆呆地站着,浑身静穆。大海渐渐平静下来,他的两眼空了,眼里什么都没有了,那条船消失得一点踪影也看不见了。他又恍惚起来。真的有一条船来过吗? 
  一些船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但总有一些船,过一年两年,甚至十年之后,又奇迹般地出现在这个港口。每看见一条曾经见过的船回来了,他等不及靠岸,就会趟着水扑上去。他的一双手被浪峰掀到半空,大张着,信,我的信! 
  但没有他的信。自从母亲死后,他再也没有收到过一封信。他捎走了那么多的信,都不知寄到哪儿去了。但他还在不断地写,又不断地把这些信捎走,然后便是新的一轮遥遥无期的等待。不是没有过绝望,有时真的不想活了,确实不想活了。在最绝望的时候,他刮着胡子的刀片会下意识地在脖子上比划,只要一下就能用刀切断颈动脉。可这时总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他觉得自己就像个杀人嫌疑犯,尽管他想杀的是他自己。又一个漫长的冬季来临了。马雷什金正吮着被冰血冻伤的指头,一个女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他的身边,那头被风吹起的长发,飘飘渺渺,像神来到了世间。马雷什金忘不了那一个长吻,他搂在怀里的不是幻影,那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女人。 
  从那以后,海音每隔不久就会出现一次,而且每次出现都是在那些最神秘的月夜。她好像是从那片冰冻的海洋上走过来的,不管多远的路都会走过来,浑身裹着一团寒气,但她的额头那么明亮,头发根根分明。 
  俄罗斯老头频频出现的幻觉让海帆一阵阵颤栗。这样的幻觉她能够理解,孤独,遥遥无期的思念,很容易让人进入一种超常的境界。也可能因为极度的寒冷和饥饿,他已经头晕眼花,因而出现幻觉。海帆眼里也时常闪动出诡秘的东西。令海帆震惊的是,马雷什金先生眼前出现的幻象和海帆回忆中的某种真实场景,被一种共同的东西沟通了起来——月光。海帆每次想起母亲,她总能感到世界的一种异样的安详,这样的安详不是因为母亲,而是因为笼罩着母亲的那一团月光,带着一种梦幻般的通灵剔透之气。更多的时候,海帆看见的是母亲微微泛白的一个背影,而马雷什金先生看见的是她的脸,她的正面形象。海帆感到内心里有种隐秘的东西给触动了,海帆幡然悟到,那个女人在短暂的一生中都在想什么,她可能一直也生活在某种美丽的幻觉中,当梦城的月光静悄悄地环绕着她时,月光同时映亮了万里之外那片冰天雪地里的一个身影。她神秘的灵魂可能飘向了很远的地方,真的飘到了那个孤岛上,飘到了她思念的那个男人身边。 
  海帆忽然听见了,一些东西正从雪地上快速跑过。 
  这是真的!海帆猛地抬起头来,这一次听得更清楚了。 
  寂静之中,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声。海帆吃惊地朝那边看去,看见父亲歪斜着半边身子,噌噌地朝声音响起的地方疾奔而去。海帆很惊讶,她没想到一个中了风的老头会走得这么快。俄罗斯老头也紧跟着他。海帆走过去时,才发现有几个人正在拆码头上的铁架子。真是穷疯了,这样的穷,会让人变得穷凶极恶。不少人开始打这些铁缆、铁链、铁架子的主意了,这些东西可以当废铁卖。也有人纯粹是为了发泄,觉得应该破坏些什么。这个港口还没完全垮下来,很多东西就先垮了。海帆也垮了。她傻愣愣地看着那两个老头,只有他们还没垮,还像两座铁塔似的屹立着,像超人一样发出钢铁般的光芒。 
  天太黑,海帆看不清那几个人是谁,又觉得很熟悉,就像一直生活在身边的人。他们手里的斧头、钳子、扳手明晃晃地发着光。海帆听见父亲在骂,我日你妈,有种你们就上来,朝老子身上砍。还真有一条黑影往前一蹿,一道寒光闪过,没有血溅出来,却溅起一阵怪笑声。他显然不是真要砍这老头,他在老头的脖子比划一下,好像觉得很开心。对于老头那种大义凛然的捍卫,这分明是一种嘲弄。老头气坏了,老头更加恶狠狠地骂,日你妈,砍哪,老子不想活了!那个影子说,你以为我想活?我他妈也早就不想活了!海帆的心已高高悬起,这些人逼急了是真下得了手的。海帆的焦急都集中在了眼睛上,却只能怯怯地看那把斧头,她想劝父亲赶快离开这里,他这样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怎么保护得了这个港口,她往前悄悄移动了一步,事情好像发生了一些变化,那人捏着斧头的手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俄罗斯老头攥住了,黑影握刀的手僵在空中,接着是漫长的对峙,然后慢慢落下。刀落地时发出当的一声响。 
  俄罗斯老头一直沉默着。或许沉默是比叫骂更让人骇怕的一种力量。那几个人被这俄罗斯老头的沉默给震慑住了。几个汉子胆怯了,骂了几声,钻进林子里溜了。那个人连斧头都没有要。两个老头还肩并肩地站在那里。海帆看着他们。海帆竟然被他们的那种姿态迷住了。海帆突然发现,如果没有这两个老头站在这里,他们身后的铁塔会显得十分空洞。 
  
  十 一 
  
  清晨,马雷什金先生在马明贵老汉不可名状的哭声中告别。 
  老汉又有些神志不清了,先是木木的,足有三分钟,然后就开始嗷嗷地干号起来。马雷什金先生出门时,他竟像个耍赖的孩子抱住他的一条腿不放他走。虽是半疯半癫,但一种生离死别的情绪让李唯和海帆都有些伤感。两个老头都已年过古稀,见过这一面,就没有下一回了。真的就是生离死别啊。海帆眼圈红了,瞅瞅李唯,李唯的眼圈也红了。两人对视一下,有那么多原来不理解的东西,现在仿佛一个眼神就明白了。 
  车开了,开得很慢。李唯这次没找人借车,特意安排了局里那辆快要报废了的伏尔加来送马雷什金先生。车况不好,路况更不好,坑坑洼洼的,海帆能感觉到车轮在坑洼之间很小心地滑过,有时还要倒回去再往前开,但海帆发现港口这些日子有了些变化。路两边摆满了各种小摊,很多摊主穿的还是港务局以前发的工作服,只是有些旧了。海帆偷偷地也是很认真地看了看反光镜里的俄罗斯老头,老头一声不吭地看着窗外,看着那个港口,眼光是幽深的。海帆朝那港口瞥了一眼,发现码头上有些不一样了,有些老头,戴着红袖套,手里打着小旗,在那里巡逻。海帆开始还以为这是李唯刻意安排的——他可能不想 
  
  让这个港口留给俄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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