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牙关,一直没有答应。她熬得住,马明贵也熬得住,那个复员军人却怎么也熬不住了。就在这人不知该如何下手时,历史又出现了一个契机,这位局里的政工干事,因为根正苗红,又是复员军人,被驻厂军宣队一下子提拔为港务局革命委员会主任了。现在他想怎么样收拾这个女人就怎么收拾了,这已不是乘人之危的简单霸占,他突然发现,在这美丽女人身上还可以获得另一种意义上发泄的快感。 
  马明贵的出现似乎也在此人的意料之中。 
  把她放了!马明贵又说了一声。同样的一句话,他不会重复三遍。他第三次说时,那人开心地笑了,问,把她放了?你知道她是什么人? 
  她是我媳妇。马明贵一字一顿说。 
  你媳妇?你也不照照镜子,她是你媳妇? 
  马明贵慢慢捋起衣袖,攥起拳头,攥了一下又摊开了,把那只蒲扇似的巴掌在那人眼前晃了晃说,今天我要叫你认得伟大领袖毛主席握过的这只手! 
  马明贵一拳出去,四野一时无声。 
  打人……唉唉,你敢打人?那人啃着满嘴的雪泥,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喊,他身后的民兵一起拉响了枪栓。 
  马明贵像那个人刚才那样开心地笑了。 
  我就要用毛主席他老人家握过的这只手打你! 
  在那个年代,这是一句能把所有的人全都镇住的话。而且,马明贵确确实实是和毛主席握过手的,有毛主席接见全国劳模的照片为证。那些人果然都不敢动弹了,瞄准他的枪口又开始往下落。马明贵不紧不慢地放下挽起的袖子,三掏两掏,不知从哪里掏出个扁肚酒壶,没等那些造反派反应过来,马明贵已经走到了海音的跟前,她整个儿都冻在半透明的冰雪里,浑身上下晶莹剔透,像一块水晶。马明贵很小心地剥开了她的嘴,给她喂了一口酒。她没任何反应,牙关咬得紧紧的。马明贵用手指去掰她的牙床,掰不开。马明贵含了一口酒,喂进她嘴里。他这样嘴对嘴地喂了很久,一种突如其来的寂静控制了四周所有的人。他的嘴唇移开时,海音的嘴唇已经被酒液濡染得鲜艳如花,头发上开始冒出热气。她的口腔张开像婴儿一样,马明贵又嘴对嘴地喂了第二口酒。这一次连酒流入她体内的声音也可以听见。女人睁开眼,她说了句什么,是俄语。女人神志不清的时候,用俄语叫了一个男人的名字。 
  只有马明贵听得懂。他有些发木,脸色禁不住有些凄怆了。 
  海帆后来听说,她未来的母亲那时早已不讲一句俄语了,她一直在海帆现在工作那所学校里教英语。后来连英语也不用教了,教唱歌。一些和她同过事的老教师说,海音老师教唱歌老是跑调,一跑就跑到苏联四五十年代的那些老调上去了。 
  如果爱情真的不可避免地发生过,那三个月的爱情,究竟有多少刻骨铭心的东西?海帆不知道。这位俄罗斯老人的记忆,或许早已远离了当初的真实。他可能还隐瞒了什么,可能有些事还不适合当着晚辈讲。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对母亲的爱绝没有父亲那样深刻,海帆的父亲,说穿了只是个渔民,他很粗鲁,没念过几天书,搞得不好便要动粗,喝了酒,便打人,打了,倒头便是一个死觉。可这样一个男人,对母亲可谓恩重如山,是他救了母亲的命,而另外一个男人给她带来的只是源源不尽的灾难。 
  母亲死于一九七九年,那年海帆三岁,她一生的记忆,是从那扇怎么也打不开的门开始的。门从里面反锁了。父亲想尽了办法,使用了各种工具,但他始终一声不吭,死死地咬着牙齿,两只眼睛鼓在那里。他把整个门锁都卸下来了,门还是打不开,他把一只鼓起来的眼睛贴在那个装锁的窟窿眼里朝里瞄,又把海帆一把拽过来,让她瞄。海帆瞄了一阵,父亲用极低的声音问她,看见了吗?她奶声奶气地说,看见了。父亲有点胆怯又很着急地问她,看见了什么?她说看见了一只手。 
  那扇门后来是父亲用肩膀撞开的,一连撞了好几次,门被撞倒了,倒下的不光是那扇门,还有许多堵在门口的别的东西,在沉闷的响声中,仿佛发生了多方位的坍塌。但母亲异常安详地躺在床上,还落下了蚊帐,只有一只手从纱幔里伸出来,手里攥着几颗白色药丸。春天,还没有多少蚊虫,母亲不知为什么要把蚊帐落下来,或许,在关上那扇门之后,在门后面堵上了很多东西之后,她还觉得不够踏实,哪怕是一层纱幔,也能让她有一份安全感。隔着一层纱幔的母亲,有点像隐藏在雾里,影影绰绰。这可能是海帆第一次感到生命有点轻飘飘的。她还要再看,想看得更清楚些,父亲用一只粗糙的手掌把她的眼睛捂住了。她听见很轻的哗一下,大约是蚊帐被掀开了,接着她又听见了很重的两耳光,听见了父亲在低声吼叫,你在哄谁呢,你个破娘们! 
  那只手从海帆眼睛上移开后,她看见的已经是一本书,盖在母亲脸上。这是本地的一种风俗,人死了,就要在脸上盖上一本书,不让死人的魂魄飞出来。即使没有念过一天书的人也要这样,因为他们相信书上的文字可以镇邪。在埋葬母亲之前,海帆就一直盯着那本书看,后来海帆知道,那是本俄文书,比一般的中国书要阔大许多,它把母亲的脸完全遮住了。母亲的几根头发从书后面滑了出来,互相缠绕在一起。这是海帆记得最清楚的一个细节。 
  母亲下葬后,父亲开始清理母亲的遗物,他撬开了一只笨重的大箱子,看父亲那迫不及待的样子,好像他一直都不知道这箱子里装了些什么,好像这只箱子就是母亲一生最大的秘密。盖子揭开后,里边装的也全是俄文书,但有一些奇怪的东西,压在箱子的最底层。奇怪只是海帆当初的感觉,后来也就不奇怪了,那是些幻灯片,一小块小块的玻璃片,方方正正的,套着白色的胶木边。海帆后来时常把这些东西偷出来玩,对着窗户照进来的阳光,瞬时,几十年前的图像重新回到了银幕上。所谓银幕,也就是蚊帐。这让海帆感到非常快乐,好像一个人在看电影。只是那些画面都是静止不动的,着各种古怪的机器、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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