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把心里都明白、口里都不说的话,彻底说透了,反而都很坦然。她在利用他,他在勾引她,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是一桩交易一笔买卖,他为什么要白白地帮你这个忙?海帆大笑起来,她又有些失态了。
吴中平很有修养地用纸巾把嘴角上的咖啡汁擦了,微笑着责备她,海帆,不愿意就算了,何必这样,太没见识了,我让你开开眼界吧,你也该学会如何做一个女人了。说罢,他按了一下墙壁上的一个按钮,那位服务小姐马上进来了。
吴中平掏出一棵烟,小姐弓背给他点上了火。
吴中平拍了拍膝盖,小姐欠起屁股,轻轻坐了上去。
吴中平把一只手探入小姐内衣,握住了小姐的乳房,另一只手则从小姐的超短裙里伸了进去。同海帆相比,这位小姐像一朵鲜嫩的花,水汽充盈,湿润的气息开始在房间里弥漫。在小姐微弱而又压抑不住的快乐呻吟中,吴中平一双眼睛眯缝起来,斜睨着海帆。海帆的毛发顷刻间全部竖了起来,她一阵恶心难忍,胃里翻江倒海起来。她扭过身子去捂嘴,连衣服和围巾也忘了拿,就踉踉跄跄地跑出包厢,哇……进门时喝下的那口水,一下子全吐了出来。
吴中平站在她身后问,你没事吧?唉,你怎么连咖啡都会喝醉呢?
十
在比较详细的俄罗斯地图上可以找到那个叫弗兰格尔的海岛,位于东西伯利亚海域,但实际上已经接近白令海峡,纬度很高,在北极圈内,再往北,就是北冰洋。这可能是辽阔的俄罗斯疆域上最孤独的一个岛屿,它漂浮在一片冰蓝色的海洋中,即使是在地图上看,海洋也是无边无际的,几乎淹没了北纬七十度上所有的陆地。这个海岛却没有淹没。它的形状大致像一个梨子,比中国的台湾岛小一些,跟海南岛差不多大小。但在地图上看不出这个岛上有人居住的城镇,也不知道那个港口在哪里。城镇的标志通常是一个圆圈,而港口的标志则是一把铁锚。弗兰格尔岛在地图上是一片完美的绝对空白。海帆想,那是雪吧,整个海岛,给人一种完全被冰雪覆盖的感觉。
马雷什金先生回国后,就被流放到了这里,岛上有个很小的也是惟一的港口,他一个人守在那里,退休之后也还呆在那里,至今独身。
海帆用比例尺粗略量了量,这个弗兰格尔岛离她现在的生活至少有万里之遥。
梦城的雪夜,马雷什金先生离去之前的最后一个夜晚,海帆从那家上岛咖啡屋里出来,赶上从城里开过来的末班车,终点站就是梦城港。海帆下了车,感到路是真的走到尽头了。她脚不沾地的在雪地上走,醉眼蒙胧,灌了一通咖啡,灌得她真的有些醉态了。
她是无意间瞥见那个俄罗斯老头的。开始只看到俄罗斯老头的一个侧影,然后才发现他旁边还站着一个老头。俄罗斯老头的眼睛很亮,这双眼仿佛能辨认出黑暗中的每样事物。
海帆听见俄罗斯老头正用汉语结结巴巴地讲着那个海岛,另一个老头佝偻着腰,狗皮帽子上已落满了雪,嘴里嘘嘘有声,像在叹息。
海帆没有走过去。海帆一双脚僵在那里了。
弗兰格尔岛,在雪光中浮动。海帆知道,那是一个她一辈子也不能到达的地方。然而现在,海帆并不感到它十分遥远,海帆在那个老人的影子里看清了那个海岛。到处是积雪和雪的反光。一个人在雪地上缓慢移动,像是茫茫雪原上的一粒沙子。白的雪,使天空更蓝。蓝天与白雪中的那个小小的黑点,是那样清晰,以致在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可以看见。在这样一个孤岛上,黑是比白色更亮的东西。他一直在走。走——带着悲愤继续走。他在寒冷中走出的脚印,是世界最干净的脚印,仿佛正在贯穿一段梦境。
流放,这是前苏联从沙皇时代继承下来的一种酷刑。这个人因在另一个国度多呆了一个多月,命定要在这窒息生命的孤岛上囚禁终生。年轻的海帆,对流刑的理解一度十分浅薄,甚至还觉得这是一种很浪漫的刑罚,只是把你发配到一个偏远的地方而已,又不是要你的命。她想像不出极地的严寒到底有多冷,更想像不出一个人长期生活在那个孤岛上的孤独与痛苦。
这岛上任何生命都不能生长,一年的大多数时间,海岛上那个小小的港口都会半埋在冰雪里,只在短暂的夏季,才会有很少的一些渔船、科学考察船和探险家们如游魂般飘来。马雷什金能嗅到船的气味,在船到来之前他会早早地生起炉子,把火烧旺,把修船的工具准备好,把港口的积雪打扫干净。说是夏天,那儿的夏天也要数倍寒冷于梦城的冬天。但只要看见船了,他就会把笨重的熊皮大衣脱掉,把头上的熊皮帽子甩掉,他发疯地狂奔,扔掉身上一件一件的东西,以最快的速度奔向离大海最近的地方,离船和人最近的地方,啊——啊——他拖长了声调喊,他已经不太习惯和人打招呼,和人说话,他把每一个单音节喊得悠远曲折。
船头上的锚链慢慢转动着,巨大的铁锚远远地掷过来,锚链溅起的小火星噼里啪啦地划过空中,马雷什金的脸上露出孩子气的兴奋,发烫、发红。看着铁锚稳稳地降落在码头上,他感觉特自豪,特庄严,码头上有了铁锚,这港口才像一个真正的港口了。水手们一上码头就兴奋起来,他们热烈地拥抱亲吻马雷什金。他们从船上抬下了黄油、面粉、沙丁鱼罐头,够他吃上一年半载的。他们把带来的牛排架在早早就烧旺了的炉火上,又用牙齿咬开酒瓶盖,然后围着火炉跳起了圆圈舞。这是海员每到一个港口都少不了的狂欢,而这一个人的港口,好像更让他们激动,甚至会有点敬意。有时,他们也会给他捎来一两封信。这是他母亲从他的故乡伊尔库茨克写来的,这个世界上也只有母亲给他写信,一直写到死。在母亲死了几年之后,马雷什金还收到过她的信。可以想像一封信从故乡寄来有多么遥远,每封信,母亲在一年前写好了,最快也要在一年后的夏季才能收到。在这条船开走后,他会把头靠在码头上的锚墩上,像一块被隔绝的孤独的礁石。他在静听老母呜咽地诉说,猜想母亲又掉了几颗牙齿。
他渴盼着母亲的信,还渴盼着另一个女人的来信。遥远中国那个叫梦城的地方,那个叫海音的姑娘,那热烈与激动的一幕幕场景,
是他竭力想要忘记的,可越是想忘掉的东西越是忘不了。他用一辈子时间也没忘记梦城那几个月的经历,更忘不了那个叫海音的姑娘。和海音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多么爱她,当他离开她离开梦城来到这个孤岛上后,他才爱上她的。女人或许只在回忆中是永远年轻的,在马雷什金从三十岁到七十岁的回
<< 上一页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 下一页 >>